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陈醒的手，盯着那把短刀。
月光从撬开的窗口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极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角向下撇。像一潭死水。
陈醒往前迈了一步。
黑衣人动了。他的身体像一条蛇从墙根弹起来，脚掌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陈醒只看见那道黑影晃了一下，钢针已经到了面前。他侧身，短刀往上撩，针尖擦着刀面滑过去，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黑衣人的左手已经到了他的肋下。陈醒用小臂去挡，对方的手腕一翻，一根钢针从袖口滑出来，直刺他的手腕。陈醒缩手，刀锋横切，逼退了半步。
两个人重新拉开距离。
陈醒的呼吸只重了半拍。这个人很快。比陈阿贵快，比沈铁山快，甚至比他自己快。他的身体没有重量，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影子。每一招都不留余地，招招往要害上走。
黑衣人又动了。这一次他没有用钢针，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铁链，链头带着一个小小的铁钩。铁链甩出来，像一条活着的蛇，直取陈醒的面门。
陈醒低头，铁链从他头顶掠过去，钩在后面的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醒没有等他把铁链收回去。他往前一步，短刀直刺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侧身，刀尖划过他的左肩，割开衣料。
但铁链已经到了陈醒身后，钩子咔嗒一声卡住了什么。黑衣人猛地一拽，陈醒被那股力道拉得往后一仰。他顺势倒下，短刀在地上一撑，身体翻了个半圈，用刀尖割断了铁链。
黑衣人手里只剩半截链子。他没有慌。他把链子一松，左手一抖，三根钢针同时从指缝里射出来，不是一根一根，是三根一起。
陈醒刚从地上翻起来，来不及躲。他用短刀去挡，挡掉一根，第二根擦着他的左肩过去，第三根扎进了他的左臂。
一阵灼热从伤口蔓延开来，比普通的肌肉刺痛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肩膀走。陈醒低头看了一眼。针扎得不深，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了，红线在往锁骨方向爬。
黑衣人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那是陈醒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表情。
陈醒没有拔针。他把短刀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黑衣人从袖口里又摸出一根钢针，慢慢朝他走过来。
陈醒等的就是这个。黑衣人走得太稳了。他以为陈醒的左臂已经废了。陈醒把左手藏在身侧，让黑衣人以为他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黑衣人走到三步之内，钢针举起来，直奔陈醒的喉咙。陈醒没有躲。他等钢针到了面前，右手短刀往上撩，刀背磕在黑衣人手腕上。
黑衣人手腕一偏，钢针脱手飞出去。陈醒的左手从下面伸出来，一把抓住黑衣人的衣襟，把他整个人往前拽。
黑衣人失去平衡，陈醒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说了，别动。”
黑衣人不动了。他的眼睛看着陈醒，那潭死水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前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陆振山从巷口外面冲进来，低声说了一句：“前门还有一个。王麻子和杜阿根堵住了。”
陈醒没有回头。“后巷口还有一个。你去。”
陆振山转身出去。几分钟后，他在后巷外面的巷口把矮个子堵住了。矮个子蹲在巷口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铁条，听见动静正想起身。
陆振山从后面上去，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墙上。矮个子挣扎了一下，被陆振山用膝盖顶住后腰，动弹不得。
沈铁山已经把灰布短打绑好，陈阿贵捂着肩膀站在旁边。陈醒让沈铁山把黑衣人也绑上。四个人，全部落网。高个子、矮个子、灰布短打、黑衣人。一个都没跑掉。
陈醒把短刀收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了一片，红线还在往上爬。他把针拔出来，针尖上有一点暗色的东西。
“陆振山。”他的声音很稳。“这个人身上搜一下。针上淬了东西。”
陆振山把黑衣人身上搜了一遍，在他腰带夹层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还剩半瓶暗色液体。陈醒看了一眼，让陆振山收好。
他让陆振山把四个人分开关。灰布短打在前厅，高个子在后院柴房，矮个子在灶间，黑衣人锁在杂物间。四个人，四个地方，互相看不见，也听不见。
先审灰布短打。灰布短打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被反绑着，额头上有一道红印。他不停地舔嘴唇，眼睛往门口瞟。
陆振山问：“谁让你们来的？”
“万处长交代的。”
“梅机关借了几个人？”
“四个。万处长说的。一个踩点，一个接应，一个动手，还有一个……万处长没说那个是干什么的。”
“万处长还交代了什么？”
“他让我留意陈恭澍身边的人。说陈恭澍最近跟梅机关走得近，让我看看谁在中间牵线。”
“你看到了谁？”
“赵瑞辛。他每天上午都去陈恭澍那里，待半个钟头。出来之后就去极司菲尔路方向。有两次，我跟着他，看他进了梅机关的联络点。”
陈醒在门外听到了这个名字。赵瑞辛。
他推门进去，看着灰布短打。“赵瑞辛去梅机关联络点，你亲眼看见的？”
灰布短打点头。“亲眼看见的。他进去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陈醒没有再问。他让陆振山把灰布短打带下去，换了高个子进来。高个子比灰布短打硬，问了三遍才开口。
“我是梅机关的人。你最好早点把我们放了。”
“几个人？”
“三个。我再说一遍，你最好早点把我们放了。”
“动手的那个叫什么？”
“不知道。你不放我们，梅机关会将你们碎尸万段。”
陈醒在外面听着，把两份口供对了一下。灰布短打说四个，高个子说三个。如果灰布短打说的是真的，第四个人在哪里。如果高个子说的是真的，灰布短打为什么要多说一个人。
他没有继续审。他让陆振山把四个人都关好。
但左臂的红线已经爬到了手肘。伤口周围开始发烫，手指有些僵。他坐在前厅的藤椅上，把左袖卷起来看了一眼。红线还在往上走，比刚才更明显了。
“陆振山，去找个大夫。”
陆振山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中医，姓何，以前给帮里的人看过刀伤。他看了陈醒的手臂，又看了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瓷瓶，闻了闻，脸色沉下来。
“蛇毒。不是剧毒，但是血循毒。不治的话，三天之内，这条胳膊就废了。”
“能治吗？”
“能。但要清创，还要敷药。这几天你不能动这条胳膊。”
何大夫给陈醒清了创口，敷了药，用布条扎紧。临走时说：“明天再来换药。如果红线退了，就没事。如果没退，再加药。”
陈醒点头。何大夫走后，他坐在前厅里，左臂被布条扎着，吊在胸前。他用右手翻供词，把灰布短打和高个子的话又看了一遍。
中午，小七从秦三顺那里带回消息。李竹风那边传回话了。
“东西递到了。周佛海那边，已经派人在暗中调查李士群了。”
陈醒把纸条烧了。账页上的信息到了周佛海手里。周佛海已经开始打听了。
下午，陈醒让陆振山把灰布短打又提出来，问赵瑞辛的事。灰布短打说的跟之前一样。陈醒让小七去找陈默，让陈默帮忙查赵瑞辛的住处和活动规律。
陈默当天下午就让周成告诉陈醒，赵瑞辛住在麦琪路附近一栋公寓里，离陈恭澍住处不远。每天上午出门，先去陈恭澍那里待半个钟头，然后去极司菲尔路方向。有两次，看见他进了76号旁边的梅机关联络点。
“周成，你让陈默还帮一个忙。让他通过帮会的渠道，递一句话给万里浪。就说，赵瑞辛最近在梅机关那边走动频繁，可能在替陈恭澍活动。”
周成点头，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陈醒在医生的调理下，蛇毒慢慢被治愈。
被抓的几个人，陈醒将他们转移到青帮的一个地下仓库进行关押，看后续的发展再行定夺。当然，陈公馆周围的暗哨也没有撤掉，依然对陈公馆进行着严密地保护。
直到五月二十五日，傍晚，陈默才递回了消息：
万里浪上午把赵瑞辛叫去问话了，问了一个钟头。赵瑞辛出来时脸色发白。但万里浪没有马上去找李士群。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了一下午的门。
二十六日上午，万里浪去了李士群的办公室，待了半个多钟头。当天下午，一辆黑壳轿车停在赵瑞辛楼下，下来两个人，上楼待了一刻钟，又下来了。赵瑞辛没有跟着下来。
陈醒得到消息，没有说什么。赵瑞辛被李士群的人带走了。李士群对陈恭澍的猜忌已经种下去了。
但第四个人还没有消息。陆振山、周成查了两天，旅馆、联络点、码头，都没有再看到可疑的生面孔。
这个日本杀手，一直没有露头。他躲在什么地方，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陈醒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