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仓库那边的手电光亮起来的时候，万里浪还在公平路另一头。他正在排查仓库的搬运工，一个一个问话。
手电光扫过仓库后墙时，他先是没在意——夜里巡逻是常事。但光柱停了一下，又晃了两下，那是约定的信号。他带人冲过去。
等他赶到空房子门口，矮个子的尸体还温着。喉咙上的血洞还在往外渗，地上那滩血暗红色的，边缘开始凝了，但中间还是湿的。鲍威尔的绳子被割断扔在行军床上，人已经不在了。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尸体，伸手摸了一下矮个子的脖子。还有余温。他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去报告李主任。人被救走了，看守也死了。”
电话打到76号，李士群也没睡。
他听完，只说了一句：“封路。公平路周边五条街，现在封。”
他停顿了一会，似乎在思考，十几秒后，继续开口：“明天一早，你带人去法租界。查所有跟美国人有过来往的地方——教堂、学校、诊所、洋行。76号在法租界没有公开执法权，我会寻求巡捕房的帮助。你带便衣暗中查，让巡捕房的人配合你。不要闹出动静。”
万里浪放下电话，站在空房子门口，看着仓库方向。手电光还在晃。他对手下说：“把仓库的搬运工都叫起来。一个一个问。”
这一夜，公平路周边五条街再没有一个人能进出。只是陈醒他们早已回到了法租界。
六月八日，上午。
周成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他把手里那顶旧帽子放在桌上，先喝了一碗水。
“我今天早上去了报社旧址。”他说，“没进去。”
陈醒看他。
“门口多了两个日本兵，还有一个中国翻译。不只是查良民证。每个人进去之前，要搜身。身上不能带任何东西，连烟盒都要打开看。”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你看到有人进去过？”
“有。搬运工进去，空着手。出来的时候，身上也要搜。比平时严得多。”
陈醒点头。周成没有判断错——今天去取文件，东西也带不出来。
周成问：“那什么时候再去？”
陈醒说：“先等两天。等他们松一点了再说。”
周成应了，从后门出去。
次日，下午。周成又去了报社旧址。他今天想去看看，了解一下里面的情况。
门口今天没有便衣，但日本兵还在。周成假扮成装运工，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空着手，身上什么也没带。
轮到他的时候，日本兵翻了翻他的口袋，又拍了拍他的裤腰，周成坦荡接受了检查。
进到仓库，一楼堆满了日军物资——木箱、麻袋、军服。印刷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盖着一层油布。三号机在最里面，靠墙。
周成蹲下来，伸手到印刷机底座下面摸。他摸了一遍，空的。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他把手抽出来，手心是灰，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装作搬货的样子，搬起旁边一只木箱，往门口走。一个中国翻译叫住他：“你，哪个组的？”
周成说：“三组的。刚才去搬货了。”
翻译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册子。周成趁机出了门。他出了仓库后，沿着街边走，拐进一条弄堂，快步往乔治公寓方向走。
赶到乔治公寓时，陈醒正在楼上。鲍威尔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很白，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左脚踝上的纱布刚换过，渗出来的东西比昨天少了一些，但房间里还是有那股药味。
周成把情况说了。“底座下面什么都没有。我摸了两遍。空的。”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鲍威尔床前。
“你说文件在印刷机底座下面。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鲍威尔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哑。“我进去之前，把东西放在那里。油布包，用绳子扎着。”
“那会是什么人拿走了？”陈醒问。
鲍威尔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很慢。不会是日本人或者76号，不然自己早就没了。那还有哪些人知道自己放了文件在那里？
陈醒没有催他。周成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楼下照相馆关着的门板被风吹得轻轻响。
过了很久，鲍威尔睁开眼。“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地方。”
陈醒问：“谁？”
鲍威尔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太轻，陈醒没听清。
“谁？”
“马……马什么来着。”鲍威尔皱起眉头，手指在被子上抓了一下。“不，他不在上海。他前年就走了。”
他闭上眼睛，又想了很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陈醒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房间里很安静，只听见鲍威尔粗重的呼吸声。
“威尔逊。”鲍威尔终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的副主编。英国人。我被抓的那天，他在报社。他看见日本人把我带走。”
“他怎么知道你把东西放在印刷机底座下面？”
“因为那个地方是他告诉我的。”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问站在门口的乔治。“威尔逊现在在哪？”
“他在鲍威尔被抓后不久，也被日本人抓了，关进了集中营。英国人，美国人都被关了。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如果还活着，可能关在哪个集中营？”
乔治摇头。“我不知道。但龙华有一个。最大的那个。”
陈醒站起来，对周成说：“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不要让任何陌生人进来。”
陈醒换了身旧短打，戴了顶草帽，从乔治公寓后门出去。
他没有走霞飞路，从老北门路绕到法租界边缘的铁门。铁门关着，两个日本兵站在门后。他绕到一条弄堂底部的夹道，从那里穿出去，过了横街，往南走。
龙华在法租界南面，属于华界。日伪直接控制。
他走到龙华镇外，远远看见集中营的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一排灰扑扑的营房，原来是英国人的军营。门口有一个岗亭，两个日本兵站在岗亭旁边。
营房外面有一片菜地，一个中国人正蹲在地里摘菜，旁边放着一副担子。
陈醒绕到镇上一家茶馆，要了一碗茶。茶馆里没什么人，老板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陈醒刚坐下，就看见街面上走过来两个穿短打的。他低下头，把茶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
那两个人从茶馆门口走过去，走了几步，其中一个忽然停下来，回头朝茶馆里看了一眼。陈醒没有动，茶碗还端在嘴边，挡着自己半边脸。
那人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跟着同伴走了。
陈醒等他们走远了，才放下茶碗。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在意。又坐了一会儿，他看见那个摘菜的中国人挑着担子从集中营方向走过来，进了隔壁一家米店。
陈醒跟过去。米店老板正在称米，那个中国人蹲在门口抽烟。陈醒在米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个中国人抽完烟，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老乡，借个火。”
中国人看了他一眼，把火柴递过来。陈醒接过火柴，没有点烟，低声说：“龙华里面，有个英国人，叫威尔逊。副主编。你见过没有？”
中国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火柴收回去，看着陈醒。“你是谁？”
“我是他的朋友。想找人给他传句话。”
中国人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朝米店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街面两头。然后他才开口。
“我每周进去两次，送菜。里面的人我不能随便见。但如果你有东西要带，我可以试试。”
“你怎么试？”
“里面有个英国老头，每天早上在菜地边上散步。他跟我说过几句话。如果威尔逊跟他住一个营房，我能把话带到。”
陈醒问：“你要多少？”
中国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中储券。”
陈醒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数了数，递过去。
中国人接过钱，塞进鞋底里。“我刚送完今天的菜。明天再给你把话递进去，后天才能听到回信。你后天这个时候，到这里来。”
陈醒说：“后天？”
“对。”
“好，后天下午，我在这里等你。”
回到陈公馆时，天已经暗了。沈秋水正在餐桌前等他吃晚饭。
“有消息了吗？”
“鲍威尔的东西没找到，可能被一个叫威尔逊的人取走了。我们现在在找这个人。”
沈秋水说：“能找到吗？”
陈醒坐下来。“还不确定。后天下午才知道。”
两人边吃饭，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刚吃完饭，小七回来了。
“区长，我今天在霞飞路上看见万里浪了。他带着几个便衣，正在挨家挨户盘问、搜查。”
陈醒看着他。
“不知道乔治住的那个地方，会不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