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还在脚边退，罗旋捂着左肩站在幸存者外围。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疼，他手里的半截救生绳垂在礁石旁。
椰林方向被赵若雨带人堵住了。
“罗旋，把东西交出来。”
赵若雨站在昏暗的人群中，额角也有擦伤，手里却稳稳抱着急救包。
她身后挤着十几名同学，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罗旋腰侧和胸前。
罗旋扫过她怀里的急救包。
“海难后，你从行李里拿走的。”
“急救包现在归集体。”
“你清点过里面有什么吗？”
赵若雨的手指收紧，急救包外层的防水布被她压出几道折痕。
“现在没人有时间计较这些。伤员需要药，大家需要食物。把你带回来的东西交出来，统一分配。”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公开清点。”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喘息。
有人朝赵若雨身后的急救包看去，又立刻把目光移开。
罗旋没有等她回答，抬手摸向衣袋。
打火机还在。
折叠刀贴着腰侧，水壶藏在湿衣服里面，壶底只剩最后一口净水。
压缩饼干则被他夹在救生绳和衣服之间，边角已经被海水打湿。
这些东西带不来集体安全。
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饼干，交出火种，他连决定往哪儿走的资格都会一起交出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湿滑礁石上压出水声。
“让开。”
“你还想进椰林？”
赵若雨抬高声音，周围的人随之向前挪动。
她的语气压得很稳，像是在宣布一条已经存在的规矩。
“一个人携带物资会拖累所有人。火种、净水和食物都必须集中保管。罗旋，你有行动能力，就该为集体承担责任，不能抱着东西独自逃生。”
“承担责任和交出所有东西，是两回事。”
“你现在只剩一条路。把物资放下，回到队伍里。大家会按照伤势和贡献分配。”
“贡献谁来记？”
“我。”
赵若雨回答得很快。
周芷靠在人群中间，额角的裂口被衣袖压住，血已经凝在皮肤上。
她看向罗旋，嘴唇动了动。
“班长，先让他把净水留下。罗旋受伤了，至少该给他留一份……”
“急救包在我这里。”
赵若雨转头打断她。
“周老师，伤员还在后面。你要是现在让大家分开，谁来管他们？一口水和一块饼干能救几个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周芷握住衣角，没再往前。
林夏站在她旁边，手臂上的擦伤沾着沙，始终没有出声。
她看了看罗旋，又看向赵若雨怀里的急救包，脚尖从积水边退开半寸。
海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天还没亮，远处海面却压着一层暗青色的光。
光线贴着浪尖移动，像有东西在水下拖过，转眼又沉了下去。
湿热的风停在海滩上，礁石缝里的水却在不断往上冒。
罗旋看了一眼天边。
暴雨不会给他们留下多少时间。
赵若雨已经走到近前，伸手扯住他胸前的衣料。
“压缩饼干。”
罗旋低头看着她的手。
“放开。”
“你留着也吃不饱。交出来，至少能让几名伤员撑过今天。”
“你拿什么换？”
赵若雨的脸色变了一下。
“现在还谈交换？这里有三十多个人。”
“那就按三十多个人算。你拿急救包，我拿火种和净水。谁先公开清点，谁先拿出同等价值的东西？”
人群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人摸着干裂的嘴唇，有人抱住发抖的胳膊。
没人站出来替赵若雨回答。
赵若雨扯开他的衣服，从救生绳旁摸出压缩饼干，交给身后的男生。
“拿好。”
“还有打火机。”
她盯住罗旋，“火必须交出来。”
罗旋的手从衣袋上移开。
“没有。”
“你以为我们会搜不出来？”
“那就搜。”
赵若雨抬了抬下巴。
两名男生走过来。
他们脚步虚浮，手掌撑着膝盖，显然连站稳都费力。
罗旋没有拔刀，只把折叠刀的刀柄顶在掌心。
“谁碰我，谁先留下手。”
两人停在原地。
赵若雨看见了刀，也看见罗旋身后通往雨林的礁滩。
她需要罗旋离开，却不愿意让他带走火种和净水。
“罗旋，你这样做，和抛弃所有人有什么区别？”
“是你们先把我排除在外。”
“这是为了集体安全。”
“那你们的集体安全，为什么只收我的东西？”
赵若雨没有接话。
她把压缩饼干从男生手中拿走，转身交给旁边的人。
“把防水布也留下。”
罗旋看向她身后的物资堆。
防水布摊在礁石上，边角压着少量饼干和几只空塑料瓶。
赵若雨带人从海难漂浮物里抢出这些东西，却没有让任何人查看。
留下，他会失去遮雨的东西。
带走，肩伤和体力撑不了多久。
可火种、净水、刀，加上能挡住雨的布，换来的独立资格值得。
他伸手扯下防水布，折成窄长的一条，压进衣服里面。
赵若雨没看见。
“防水布留下。”
她再次伸手。
“没有。”
“罗旋，你最好想清楚。出了这个圈，没人给你收尸。”
“你可以记住这句话。”
他从赵若雨身边擦过。
人群没有让路，直到罗旋把折叠刀横在身前，脚步才向两侧散开。
挤过人缝时，他顺手把抱着饼干那人怀里的压缩饼干抽了回来，重新压进衣服底下。
周芷伸手想扶他，走出半步又停住了。
“罗旋。”
他回头。
周芷看着他腰侧的水壶，声音很低。
“雨林里有毒虫，也许还有落石。你一个人……”
“急救包先公开清点。”
“我会劝她。”
“不用。”
罗旋拧开水壶盖。
最后一口净水沿着壶口滑进嘴里，短得连喉咙都没能完全润透。
他把空水壶重新拧紧，塞回衣内。
赵若雨盯着他的动作。
“你宁愿自己喝掉，也不愿意留给伤员？”
“这口水已经没了。”
罗旋蹲下，把压缩饼干从衣服里取出来，放在礁石上。
饼干泡过海水，外层发软。
他用折叠刀划开包装，将剩下的部分掰成几块，抬手摔在礁石边。
碎屑散进湿沙。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周芷脸色发白。
赵若雨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会后悔的。”
“先记账。”
罗旋收起折叠刀，转身走向雨林。
身后传来赵若雨的声音。
“从现在开始，罗旋不得再进入集体营地！谁给他物资，谁就和他一起承担后果！”
这句话落下后，海滩安静了片刻。
罗旋没有回头。
他踩过礁石，钻进椰林边缘。
树根浮在泥地上，左肩每动一次都牵得伤口发麻。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贴着微高的地势前进，先避开低洼积水，再寻找能挡住风雨的地方。
二十米外，雨林已经黑成一片。
可见范围只剩下身前几步。
树叶潮湿，藤蔓垂到肩头，罗旋用折叠刀割开挡路的细藤，继续往里走。
背后的海滩很快被树影吞掉。
没有同伴，没有公用物资，也没有人替他判断方向。
这样至少每一口水都属于自己，走错了，也只由自己付代价。
一道闷雷从海面滚过。
罗旋抬头时，雨点已经砸在树冠上。
最初只是零散的几滴，随后密集起来，叶片被打得不断下沉。
海风终于穿进雨林，湿冷的水汽沿着后颈往衣服里钻。
他加快脚步。
野外救援时，临时庇护所要满足三个条件。
背风，地势高，入口能封住。
山体凹陷通常比平地可靠，但必须先确认上方没有松动岩块。
罗旋握紧救生绳，在雨幕里摸索山体边缘。
左侧地面逐渐抬高，脚下的泥变成碎石。
前方传来水流声，他停下，俯身摸过岩面。
岩壁向内收了一截。
凹陷入口被宽大的叶片和藤蔓遮住，里面地面干燥，只在最深处积着浅水。
上方岩面没有明显裂缝，入口背着风，正好能容下一个人蜷身躲雨。
“先活过今晚。”
罗旋把救生绳绕过旁边的树根，扯紧绳身。
他从衣服里抽出防水布，抖开后覆盖在凹陷入口，折叠刀割断垂落的藤蔓，再将藤蔓绕过防水布边缘，打结固定。
雨水顺着布面滑落，入口暂时封住了。
罗旋钻进凹陷，把水壶放在身旁，打火机贴着胸口。
折叠刀压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半截救生绳缠在腕上。
远处海面忽然亮了一下。
灰蓝色的光穿过雨幕，映在湿漉漉的树叶上。
光线只停留了极短时间，随后海面重新沉入黑暗。
罗旋没有出去查看。
他按住左肩，目光落向凹陷外的雨林。
暴雨越来越密。
树影后传来短促金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