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边喝浑水的人被抬到了竹墙的阴影下，周芷走前留了医嘱：侧卧，醒后少量喂水。
山泉坡地上，天亮时登记过名字的六个人聚在储水罐旁，六只空竹筒横在石头上，竹筒内壁干得发白，几名幸存者站在烈日下，不时舔一下嘴唇。
赵若雨抱着急救包，站在人群最前面。
“罗旋，昨天已经证明水坑不能喝了，现在大家都缺水。你有储水罐，就该先给所有人分一份，不能把活命的东西变成筛选人的工具。”
她说完，身后有人跟着点头。
罗旋坐在储水罐旁，手里捏着一块木片，木片上写着昨日取水和救治的记录。
“今天中午，储水罐里还剩小半罐水。”他说道，“六个人取水，需要先完成三日劳务。”
赵若雨抬高声音：“集体遇到危机时，还要讲这些吗？清理水道、砍竹、巡夜，哪一件不是大家都能做？你现在把顺手的事拿来换水，不就是想让所有人听你的？”
罗旋将木片翻到另一面。
“清理水道一笔，砍竹一笔，巡夜一笔。三天完成，换净水使用权。”
“那今天渴倒的人怎么办？”
“先按现有储备救治，取水另算。”
人群后排，一个女生蹲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我一天没喝水了，还要做三天？”
“病者按救治走。”罗旋看向她，“你能站能搬，就按劳务走。哭不能记账。”
那名女生抹了把脸，抱起空竹筒，朝碎石坡走去。
周芷坐在一旁，手里摊着昨日的账。她看了一眼坡下，又看向罗旋。
“病者需要水，普通取水也不能停。只要能把水稳定做出来，就不用争这一罐。”
罗旋抬眼：“你有办法？”
“没有完整办法。”周芷摸了摸干裂的竹筒边缘，“但昨天水坑里的杂质已经沉到底，沙石能挡住泥，竹炭能吸附气味。如果能多加几层，至少能把浑水处理到可以饮用。”
林夏蹲在旁边，捡起一粒黑色砂粒。
“这东西也许有用。”
罗旋接过砂粒，用拇指捻了捻。
黑砂比普通泥沙更重，表面带着细微的冷意，靠近水面后，污浊的沉积速度明显快了些。
山泉下游的泥层里有它，毒蛇谷的箱底垫着它，兽尸的碎骨缝里嵌着它。
这是第四次见。
“用它。”罗旋站起身，朝山泉下游走去，“林夏，取一筒浑水。”
“水坑里的？”
“取北侧边缘，别碰浮沫。”
林夏提着竹筒走下坡，赵若雨盯着她的背影，手指按在急救包上。
“你们连材料都没凑齐，就敢让人喝过滤水？”她说道，“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记录。”周芷回答。
赵若雨转头看她：“你负责？昨天韩露躺在泥里时，你也说自己负责，可最后救她的人是罗旋。”
周芷低下头，指尖在木片边缘轻轻摩挲。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
罗旋从坡下回来，将一筒浑水放在石台上。
“周芷，把沙石洗干净。”
“用多少水？”
“一瓢。”
“那一瓢要算进材料损耗。”
“记上。”
周芷拿起竹瓢，走到山泉边取水。她没有多取，水面只少了一层薄薄的波纹。
六名幸存者看着罗旋从石缝里搬出沙石，又从旧竹筒中倒出竹炭。
陈越忍不住问道：“这些东西真能把水变干净？”
“试过才知道。”罗旋说道，“你要喝，就先搬三筒沙石。”
陈越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空竹筒，咬牙走向碎石坡。
另外两人也跟了过去。
赵若雨没有动。
她看着罗旋把竹筒剖开，将底部削出小孔，再把洗净的沙石一层层压进去。
粗沙在下，细沙在上，中间夹着竹炭，最上方撒了一层黑色磁砂。
竹筒被倒置在空储罐上方，藤绳从两侧缠过，固定在木架上。
罗旋用刀尖戳开一只装浑水的竹筒，将水缓慢倒入过滤槽。
水线顺着沙层向下渗。
起初流出的水仍然发黄，几名幸存者往后退了退。
赵若雨唇角轻轻扬起。
“大家都看见了，这东西根本不能用。罗旋为了维持自己的威信，拿所有人的命试验。”
罗旋没有看她。
他取出第二只竹筒，将前段浑水接住，等到水色逐渐变浅，才把竹筒移到储水罐上方。
细流落入罐底，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林夏蹲在储水罐旁，用木片刮下一点水迹，放在掌心观察。
“气味淡了。”她说道，“泥沙也少了。”
周芷接过一小片湿布，将水滴在布面上。
布片没有留下明显黑痕。
“可以饮用，但每个人先少量试喝。”
陈越搬完三筒沙石，端起竹碗，先看罗旋。
“能喝吗？”
“你第四天就有登记。”周芷翻开木片，“取水两筒，换肉一份。”
“那我算老户？”
“取水账是取水账。”罗旋说道，“净水使用权是使用权。三天劳务，从今天起算。”
陈越想了想：“行。”
罗旋将净水倒入一只竹碗，递给他。
“先喝一口，等一刻钟。”
陈越接过竹碗，小口抿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站在原地等着。
太阳照在他干裂的脸上，汗水沿着下巴落进泥地。
一刻钟后，他再次端起竹碗，把剩下的水喝完。
“没有怪味。”
旁边的孙萌盯着竹碗，喉咙动了一下。她是跟着韩露的医嘱过来的，此刻站在人群边上。
周芷先问她：“韩露的体温记了吗？”
“许倩每半个时辰记一次。”孙萌点头，随即低声说道，“可水坑里的水已经有人倒下了。”
赵若雨抱紧急救包：“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替罗旋做戏？”
陈越将空碗放下。
“我没必要拿自己的命替谁做戏。”
他拿起空竹筒，走向净水装置。
“我还要换一筒。”
人群的视线跟着他移动。
罗旋转头看向那几名幸存者：“三日劳务，今天完成一项记一笔。沙石、砍竹、清理水道、巡夜，都算。”
“如果只做半天？”有人问道。
“按半天记。”
“能先领水吗？”
“完成一项，领一竹筒。”
几人很快散开。
有人去搬沙石，有人拿着木棍清理下游淤泥。周芷坐在木片旁，一笔一笔记录，没有替任何人插队。
赵若雨站在原地，视线落到净水装置上。
她知道，只要这东西能持续出水，她手里的急救包和干粮就很难再控制人群。
她向前走了几步。
“我来搬竹炭。”
罗旋抬眼看她：“竹炭在左边。”
“我知道。”
赵若雨弯腰抱起一捆竹炭，转身时，手臂擦过竹筒过滤槽。
林夏的炭条停在半空。
赵若雨把竹炭送到石台旁，顺手拨了拨装置上方的黑砂。
“这层东西是什么？”
“磁砂。”
“你知道它有没有害？”
“所以先做水样。”
赵若雨捏起一撮黑砂，放回原处。
“既然不知道，你也敢让人喝？”
“喝的人先完成劳务。”
她没再说话，转身又回去抱了第二捆。
第二次经过过滤槽时，她的袖口在槽沿上带了一下。
赵若雨抱着两捆竹炭退到旁边。
罗旋没有阻拦。
装置继续滴水。
可过了几轮，水流开始变慢，落入储水罐的水色也重新发黄。
陈越端着空竹筒走来，刚靠近便停下。
“水变浑了。”
周芷起身查看。
过滤槽里的沙石没有移动，粗沙细沙都在原位，只有中间夹层的竹炭露出一道缺口。
她伸手比了比缺口大小。
“少了一截滤芯。”
林夏低头看向木片：“十二点零三分，她第二次经过过滤槽。十二点十七分，出水变浑。”
赵若雨皱眉：“你怀疑我？”
“我记录时间。”
林夏将木片转向众人，上面写着赵若雨接近装置的时刻、站位和搬运次数。
“两捆竹炭，两次经过过滤槽。第二次之后，出水开始变色。”
赵若雨抬起手：“我搬的是竹炭，滤芯少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芷没有争论，捧起装置旁的细沙。
“她袖口上有黑灰。”
赵若雨低头看去。
衣袖内侧沾着一层细碎黑粉，和过滤槽夹层的竹炭颜色一致。
周芷又走到她刚才放置竹炭的位置，用手指拨开一层落叶。
一截竹炭滤芯藏在下面，表面沾满黑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罗旋拿起那截竹炭，递回给她。
“放回去。”
赵若雨盯着他，手指收紧又松开，最终走过去，把滤芯塞回槽内。
装置重新发出细微的水声。
“我只是想确认装置是否牢靠。”她说道。
“确认需要藏起来？”
“我怕你拿不确定的东西害人。”
“所以你拿走关键材料，让所有人继续喝脏水？”
赵若雨抬头看向围观的人群，语气变得急切。
“你们听到了吗？他根本没有证据证明这东西安全，却把大家赶去搬石头、砍竹子，还拿一个坏掉的装置骗你们。我要是没有拿走竹炭，等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陈越看了看手里的竹筒，又看向她。
“我喝过，没出问题。”
“才一筒水。”赵若雨说道，“你能保证明天不出事吗？”
陈越没有回答。
孙萌低声说道：“可水坑里的水已经有人倒下了。”
赵若雨转身看她：“那是因为水坑被污染，和这个装置有什么关系？”
罗旋将木片递给周芷。
“把缺件、时间和水色变化记清楚。”
周芷接过木片，先看了一眼赵若雨，随后低头记录。
“竹炭滤芯一截，十二点零三分离开装置。出水变浑时间，十二点十七分。滤芯已归位。”
赵若雨向前走了一步：“周老师，你也要站在他那边？”
周芷握紧炭条，手背上的旧伤被牵动，渗出一点血色。
“我站在记录这边。”
“你忘了旧营地是谁在照顾伤员？”
“我没有忘。”
她抬起头，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些。
“所以我才要把每一件物资记清楚。急救包里缺什么，净水装置少什么，都不能靠一句为大家好带过去。”
赵若雨的表情沉了下去。
罗旋看着她：“滤芯一截，按物损记账，记在赵若雨名下。赔偿清完之前，不得靠近装置区。当众煽动，另记一笔。”
“你凭什么记？”
“因为周芷负责物资账，林夏负责现场记录。”
罗旋将木片递给两人。
“你们确认。”
林夏接过木片，看了眼赵若雨袖口的黑灰，又在旁边补上时间。
周芷握着炭条，手指停在半空。
她知道，只要写下这一笔，自己就很难再回到赵若雨身边。
可储水罐里的水正在减少，病者还在等，装置也必须重新运转。
她低下头，落下最后一划。
黑色炭痕压过木纹。
“记录完成。”
赵若雨盯着那块木片，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你们真的愿意把水交给这样的人吗？今天是我拿走一截竹炭，明天他就能因为一句记录，不让任何人喝水。周芷替他记账，林夏替他盯人，你们只会越来越像他的工具。”
几名刚搬完沙石的人停下脚步。
周芷看着他们，脸上有疲惫，也有迟疑。
净水装置旁，储水罐里的水面仍在缓慢下降。
罗旋没有解释，也没有催促。
装置的水声很细，一滴一滴，落进罐底。
远处的人放下沙石，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看向周芷，有人看向赵若雨。
可没人再搬运。
赵若雨抬起头，周围的人正朝周芷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