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后的黑礁露出大片湿滑礁面,海水从缝隙间缓慢退去,留下细碎泡沫和一层腥咸水痕。
出发前,罗旋把上好弦的空弩留在了营地,交给周芷看管。箭槽还空着,箭矢一支未成。周芷脚伤未愈,守着储水罐和净水装置;赵若雨在围栏外清沟。
罗旋只带了折叠刀、藤绳和林夏。
此刻他伏在礁石后方,手指压住藤绳,目光落在礁洞入口那两串鞋印上。
鞋底横纹,右脚外侧有一处缺口。
和山泉下游留下的痕迹一致。
林夏贴着另一块礁石蹲下,木片压在膝头。她没有探头,只伸出炭笔,在木片上轻轻画了一道短线。
“两个人。”她低声说道,“一个进过洞,另一个在外面守着。”
罗旋看向礁洞旁的岩缝。
一只灰色救生包放在那里,包带沾着海水,旁边压着一块平整石片。
石片上有几道新刻的痕迹。
林夏低声说道:“他们在标路。”
“先记人数。”
罗旋按住她准备伸出的手,“武器呢?”
林夏拨开脚边一片海藻,露出半截木棍。
“一人有短棍,另一人腰侧鼓起,可能还有刀。”
罗旋看了眼潮线。
海水距离礁洞正门还有十几步,回涨前的时间不多。
两名陌生人已经摸到山泉附近,又出现在礁洞,说明他们不是偶然经过。他们在确认营地位置,也在寻找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救生包里的情报,价值比一场没有把握的厮杀更高。
罗旋将藤绳绕过腰侧,另一头压在礁石底部。
“你留在这里。”
“我看着洞口。”林夏说道,“你要是被发现,我拉绳。”
“别拉。”
她抬眼看他。
“我会自己回来。”罗旋说道,“你只记脚印和潮位。”
林夏的炭笔停了一下,随后在木片上记下时间。
傍晚五点零八分。
退潮未尽。
罗旋沿着礁石边缘移动,脚底避开积水和松动碎石,身体贴在阴影里。海浪拍打洞壁,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正好遮住了细微脚步。
礁洞深处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这里有淡水痕迹。”
“先记水,再记屋。”
“如果有人守着呢?”
“能赶走就赶走,赶不走就绑起来。岛上的东西,谁占着谁先交出来。”
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平稳。
不是临时结伴的幸存者。
他们有固定命令,也有明确目标。
罗旋停在一块斜立的礁石后,侧头观察洞内。
一道人影背对洞口,正在用石块敲击地面,旁边摆着一根短棍。
更深处还有水声,另一名陌生人正在查看潮沟。
救生包就在洞口外侧,距离罗旋只有六步。
他们转身的间隔约十秒。
他把距离和潮声在心里过了一遍,伸手解下腰间藤绳。
藤绳一端系在身后礁石,另一端沿着潮湿石面伸向救生包。
这样做不是为了拖住敌人。
是为了撤退时留下另一条方向。
罗旋伏低身体,等海浪撞上洞壁,右手探出,抓住救生包带子。
包带被海水浸透,重量比看起来更沉。
他没有用力拉,先将救生包向自己推了半尺,再用藤绳绕住包带,借着下一道浪声收回。
岩缝里只剩一圈水痕。
罗旋抱住救生包,退回礁石后方。
洞内传来脚步。
那名陌生人走到入口,低头看了看原本放包的位置。
“包呢?”
深处的人没有回答。
过了两息,一道压低的声音传来:“你拿走了?”
“我没动。”
陌生男子蹲下摸了摸湿地,手指从水痕上抬起,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来过。”
罗旋已经退到第二块礁石后。
他将救生包塞进一片垂下的海藻里,又把藤绳另一端绕向东侧。
藤绳擦过湿沙,留下清晰拖痕,拖痕朝着一处狭窄礁缝延伸。
那里没有退路,潮水回涨后会被淹没。
可在昏暗海雾里,它看起来像有人拖着重物钻了进去。
男子握住短棍,冲出礁洞。
“分开搜。”
另一人从洞内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罗旋没有动。
两名男子沿着拖痕追向东侧礁缝,脚步踩过浅水,带起一片细小水花。
林夏从后方传来极轻的声音:“他们追错了。”
罗旋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男子已经走到礁缝前。
他伸手拨开垂落的海藻,探头看了一眼,随后回身说道:“里面没有人。”
“痕迹到这里就断了。”
“那人还在附近。”
持刀男子抬头看向四周,目光扫过一块块黑礁。
罗旋和林夏藏在高处阴影里,身下是一片向海面倾斜的石台。
这里能看见洞口,也能看见回涨的潮线。
却无法从正面冲下去。
罗旋抬手,在林夏手背上敲了两下。
她低头看向潮水,随后指了指西面。
西侧礁面有一道窄沟,海水正在往里灌。
再过一会儿,沟口会被潮水封住。
罗旋点头,抱起救生包,带着林夏沿高礁向西移动。
他们没有奔跑。
速度一快,脚底就会带起碎石声。
每走几步,罗旋便停下确认斥候位置。
洞口那边传来短促的喝骂声。
“去西面!”
“海水还没涨满,他跑不了。”
罗旋侧头看了眼脚下。
西侧窄沟已经积起半尺海水,水面浮着断裂海藻。
他先把救生包递给林夏,随后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块跨过去。
林夏抱紧救生包,跟在他身后。
她右脚踩下一块松动礁石,身体向旁边歪去。
罗旋回身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看水面。”
“石头在动。”
“所以别踩石头。”
他指向窄沟上方凸出的岩台,“踩干面。”
两人刚越过窄沟,后方便传来脚步声。
一名男子追到沟口,短棍砸在礁面上。
“在那里!”
罗旋没有回头。
他将藤绳从腰侧解下,猛然甩向一根斜立礁柱。
绳端绕住礁柱,他借力翻上高礁,随后伸手将林夏拉了上去。
男子追到窄沟边,抬脚踏入水里。
潮水撞上他的脚踝,他向前走了两步,水面已经没过小腿。
“回来!”
洞口的持刀男子喊道,“潮水涨了!”
那人不甘心地抬头,看向高礁上的两道身影。
罗旋站在礁脊边缘,救生包被林夏抱在怀里。
他没有取出弩,也没有挥刀挑衅。
对方人数、武器和身份都还没完全确认,贸然交手,得到的只有两具尸体和一身伤。
他们已经失去救生包。
这次交手,罗旋没有必要再拿伤势去换。
“他们找水。”罗旋说道,“我们先拿路线。”
林夏看着洞口方向,炭笔在木片上划动。
“两个人,一根短棍,一把刀,鞋底和山泉下游一致。”
“再记一条。”
“他们说了黑礁码头。”
罗旋转头看她。
“什么时候?”
“刚才追出来前,那个拿刀的人说,天黑前要把路线送回黑礁码头。”
她把木片递过去,指向自己刚写下的几行字。
罗旋扫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黑礁码头。
补给箱上的航线标记,箱底被刮掉的黑礁图案,还有昨夜出现的陌生脚印,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里不是普通避风港。
更像是这些人的落脚点。
“他们不属于营地。”林夏说道,“也不像普通船难者。”
“他们有任务。”
“要回去吗?”
“回。”
罗旋看了眼不断上涨的海水,“先离开潮线。”
两人沿着高礁往岸边撤离。
海风从背后压过来,带着越来越重的湿气。礁洞入口已经被海水淹到一半,黑色洞口像一张合拢的嘴,只露出上方一截岩壁。
那名持刀男子站在洞口,隔着潮水看向罗旋。
他没有追。
回涨的海水已经淹过低处礁台,继续留在外面,只会失去退路。
“记住他的脸。”持刀男子说道。
“看不清。”
“那就记住他的路。”
男子转身回洞,将短棍靠在岩壁边,随后蹲下检查潮位。
他没有发现,洞口礁石下方多了一道拖痕。
那道痕迹通往西侧高礁,却在半路被海水抹去。
罗旋带着林夏走出黑礁区域,确认潮水无法再追上来,才停在一片背风石台旁。
“把包给我。”
林夏递过去。
罗旋没有立刻打开,先检查救生包外层。
包带磨损严重,侧面缝线被重新缝过,针脚很密,不像普通救生包出厂时的做法。
包上没有姓名,只有一块被撕掉一角的布标。
林夏蹲在旁边,指了指布标残留处。
“这里原来有编号。”
“能看出多少?”
“三位数,最后一位像是七。”
罗旋用折叠刀挑开外侧扣带。
里面有一只空水袋、一块压扁的硬饼、两卷防水布条、一枚生锈的金属哨,还有一个密封小袋。
林夏看见硬饼时,喉咙动了一下。
罗旋拿出净水竹筒,递给她。
“喝两口。”
“你呢?”
“我喝过。”
林夏没有推辞,只抿了两口,随后把竹筒递回。
两人退到背风石台内侧,罗旋才将密封小袋放在膝上,先观察封口。
封口没有打开过。
他用刀尖划开外层,里面是一张折叠的薄片。
薄片被海水浸过,边缘发软,折痕处粘着细沙。
林夏往前靠近了些。
“地图?”
罗旋将薄片摊开。
图上只剩半段海岸线,另外一半被撕走。海岸线旁有几个模糊刻字,墨迹被水冲散,却还能认出其中四个字。
黑礁码头。
罗旋指尖压住那行字。
他没有马上收图,而是从贴身处取出另一片残缺薄片——补给箱盖上那半片磨痕,010的夜里他拓下的轮廓。
两片并排放在石头上。
磨损的弯线,与海图上的码头标记,弧度对上了。
“箱子上的标记被人磨掉了,我留了半片。”罗旋说道,“现在有了旁证。”
林夏看着两片薄图,没有出声。
“这四个字,你能记吗?”
“能。”
“记。”罗旋将海图折回原状,放进救生包最底层,“但这张图不出这个石台。周芷那里,只报斥候人数、武器和方向。”
“要不要告诉她码头的事?”
“不是信不信。”
罗旋把救生包背到肩上,起身看向海雾深处,“知道的人越多,码头就越可能提前动。营地现在没有足够的水和武器。”
林夏在木片上写下黑礁码头四个字,随后合上炭笔。
“这条算哪一栏?”
“核心情报,两人知情。”
林夏点头,在那一行旁边标了记号。
罗旋将藤绳重新系好,转身朝雨林方向走去。
林夏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后忽然回头。
黑礁礁洞已经被潮水遮去大半,只剩洞顶一线灰黑色岩壁。
可洞口旁的石片上,多了一道新刻痕。
林夏抬起炭笔,想将它记下。
罗旋停在前方,侧头看她。
“怎么?”
“石头上又有记号。”
“记方向。”
“朝哪边?”
她看向山泉,也看向海滩,最后将炭笔落在木片上。
“西北,指向营地。”
罗旋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次,敌人没有只看海图。
他们已经开始记录营地。
他伸手接过木片,在那道方向线旁补了一笔。
“回去后,先换水路。”
“如果他们跟着来呢?”
“让他们找错地方。”
林夏收起木片,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出黑礁范围时,潮水已经完全盖住礁洞低处。
回到围栏外时,天边只剩最后一层灰光。
赵若雨刚清完一段排水沟,直起身,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他们身后的海滩方向。
“礁洞那边,”她说道,“有什么?”
罗旋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围栏。
林夏落后半步,在木片上记下一行:回营,赵若雨问礁洞。
救生包最底下,压着一张标有黑礁码头的破损海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