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在海滩尽头散成一片暗红,罗旋站在围栏外侧,直到最后一点光亮沉入雾里,才收回视线。
林夏蹲在潮湿的泥地旁,炭笔停在木片上。
“烟火之后,黑礁那边没有人靠近。”
“不是没人。”罗旋看向山泉方向,“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他转身走进营地,取出一根削好的木料。这木料沉得像石头,柴刀砍上去只崩出一个白点,昨天清料时,是陈越先叫出“铁木”这个名字的。
罗旋提着铁木,沿着庇护所、山泉和储水区外围划出一道浅痕。
陈越抱着木棍走来,身后跟着七名劳工,天没亮时,许倩也来登了记,此刻就在队伍里。
“今天做什么?”
“围栏。”
罗旋将铁木插进地面,“从东侧矮坡开始,绕过储水罐,接到庇护所后方。木门留在南面,门外再挖一道排水沟。”
陈越看了眼浅痕,又看向远处的林子。
“一天能做完吗?”
“八个人,分三队。”
罗旋指向左侧的铁木堆,“两人砍伐,两人搬运,四人负责打桩和捆扎。午前完成东段,午后闭合南侧。”
“做完一段,换多少水?”孙萌问道。
周芷坐在木板旁,脚踝仍缠着布条,手里捏着木片。
“东段算一项劳务,南侧算一项,排水沟另算。”她说道,“每项完成后,登记名字和时间。”
赵若雨站在围栏外,裤脚还沾着昨夜泥水,听见这句话后抬起头。
“你们现在连修围栏都要分项记账?大家都是为了躲避外敌,难道不能先把活干完,再统一分配水吗?”
罗旋没有看她,只把第二根铁木递给陈越。
“你负责哪一队?”
陈越接过铁木:“搬运。”
“从东侧开始。”
劳工很快散开。
铁木被拖过湿地,木根擦出一道道浅痕,四名负责打桩的人跟在后方,用木棍清理地面上的碎石。
罗旋走在最前面,选定第一处桩位后,抬脚踩住铁木尾端。
“这里打深。”
陈越放下肩上的木料:“为什么?”
“地底有旧根。”
罗旋用折叠刀挑开泥土,露出一截盘结的树根,“浅了会松。”
陈越点头,抡起木棍砸向铁木顶端。
木桩一点点沉进泥里。
周芷坐在木门旁记录进度,偶尔抬头看一眼劳工的动作。她没有把伤势较重的人分到搬运队,只让脚踝有旧伤的孙萌负责捆扎。
赵若雨走到她面前。
“我做什么?”
周芷翻过木片:“你今天的劳务是清理东侧排水沟。”
“我不会挖沟。”
“你昨天已经清过一段。”
“那是因为罗旋逼我。”
赵若雨看向围栏内的人,声音逐渐提高:“现在外敌已经盯上了营地,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集中力量守住水源。让我去挖沟,只会浪费一个能组织大家的人。”
罗旋把一根铁木放到地上,转身看她。
“你能组织谁?”
赵若雨抬起下巴:“至少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昨晚烟火升起后,没有一个人跟你去海滩。”
赵若雨的脸色变了些。
“那是因为他们害怕你。”
“害怕也能守住水。”
罗旋指向东侧沟渠,“你去那里。”
她没有接木棍。
“我要求重新安排。”
“不接受。”
“你凭什么?”
“今天上午八点,你没有登记巡夜,不能进围栏警戒岗。搬运铁木需要脚力,你的右脚昨晚扭伤,不能进搬运队。剩下的只有清沟。”
罗旋说完,低头看向周芷。
“记一项,未完成前不取水。”
周芷握住炭条,手指在木片上停了片刻。
赵若雨盯着她:“周老师,你也要替他扣我的水?”
“这是劳务记录。”周芷说道,“不是我决定的。”
她在赵若雨名字旁边落下一笔,随后把木棍放到沟渠旁。
赵若雨盯着那道炭痕,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弯腰拾起木棍。
她没有再争辩,走到东侧沟渠边,拨开上面的腐叶。
黑泥很快沾上手腕。
罗旋收回视线,继续检查桩位。
围栏不是为了挡住所有危险。
它首先要划出谁能进来,谁必须在门外等候。资源不足时,边界比口头承诺更有用。
东侧木桩逐渐连成一线。
铁木坚硬,普通木棍砸上去会留下浅痕,陈越的手掌很快磨出红印。他停下来喘气,抬头看向罗旋。
“换个人?”
“轮换。”
罗旋接过木棍,让许倩替换陈越,“每人二十下,不能连续打桩。”
周芷立刻在木片上补充:“搬运和打桩分开记,不能拿搬运抵打桩。”
陈越擦了把汗:“记这么细,真有人会赖账吗?”
“前面已经有人试过。”罗旋说道,“所以现在记细。”
赵若雨在沟渠另一头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木棍停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清理淤泥。
到上午十一点,东段围栏完成。
铁木桩之间以藤绳交错捆扎,底部压入泥土,外侧又斜插几根尖木。储水罐和净水装置被围在里面,只留下一个能容两人并行的通道。
陈越端着空竹筒走到木门旁。
“东段完成,我能先取水吗?”
周芷核对木片后点头。
“一筒。”
罗旋将净水倒入竹筒,递给陈越。
陈越喝了两口,随后把竹筒盖好。
“南段还做吗?”
“做完再领第二筒。”
“那我去搬木料。”
他转身走向木料堆,另外几人也跟了过去。
赵若雨望着这一幕,脸上的泥水已经干成了深色痕迹。
她清理了一段沟渠,却没有达到一项标准。
“我清了半段。”她说道。
周芷看向沟渠:“还差排水口。”
“半段也应该算。”
“半段记半项。”
“半项能不能换半筒水?”
周芷看向罗旋。
“能。”罗旋说道,“把沟底淤泥清到排水口,按半项发半筒。”
赵若雨低头看了眼木棍,重新走进沟渠。
下午,海风转急,林地上方的云层压得很低。
罗旋带着四名劳工闭合南侧围栏,周芷负责捆扎,林夏绕到外侧检查地面。
她走得很慢,每隔一段便蹲下查看泥痕。
“这里有东西。”
她拨开一层湿叶,露出半截粗绳。
粗绳断口很平,纤维向同一方向齐齐断开,旁边还有两道浅浅的拖痕。
罗旋走过去蹲下,用折叠刀挑起绳头。
“不是野兽咬的。”
“像被刀切断。”林夏说道。
她把粗绳放在木片旁,标注发现位置和时间。
“离围栏只有三步。”
罗旋抬眼看向林外。
树影交错,灌木之间没有人影,地面却有一小片叶子被翻过,下面的泥还保持湿润。
“可能是标记,也可能是拖拽绳。”
“要不要追?”
“不追。”
林夏看着他。
“围栏还没闭合,追出去会留下新的入口。”
罗旋把粗绳交给周芷。
“钉在木门内侧,作为警示物。”
周芷接过粗绳,又在木片上补了一行。
“今晚巡逻几人?”
“两组。”
“原本一组。”
“烟火之后改两组。”
罗旋看向陈越,“一组守水罐,一组守南门,半个时辰轮换。”
陈越点头,拿着木棍走向储水区。
赵若雨从沟渠里走出来,手腕沾满黑泥。
“我完成了。”
周芷查看沟底,随后在木片上写下一笔。
“半项,换半筒水。”
罗旋倒出半筒净水,递给她。
赵若雨接过后没有喝,只盯着被钉在木门内侧的粗绳。
“外面的人会来。”
“已经来了。”
“你觉得一圈木桩能挡住他们?”
“挡不住。”
“那你还修?”
“先挡野兽,再挡人。”
罗旋检查木门的合页,又把藤绳重新打紧,“能挡一刻,就值一刻。”
赵若雨没有回应。
她转头看向林外,眼神停留在那片被翻过的湿叶上。
“如果他们从后面进来呢?”
“后面有泥坑。”
“如果他们知道泥坑?”
“那就再挖一道。”
罗旋说完,拿起木棍走向西侧。
围栏南段还差最后四根木桩。
周芷把铁木递给孙萌,自己坐在木门旁捆扎藤绳。她的手掌已经重新裂开,却没有停下,只在炭条写歪时换了一个角度。
林夏站在围栏外,抬头看了眼逐渐昏暗的天空。
“雨要来了。”
“先闭合南门。”罗旋说道。
几名劳工同时加快动作。
铁木被一根根打进泥地,藤绳交错收紧,木门两侧的桩柱逐渐靠拢。门后堆着两块石头,储水罐被移到内圈,净水装置则用竹板遮住。
赵若雨站在排水沟旁,手里握着半筒水,却没有离开。
她看着围栏从一条浅痕变成完整的木墙,也看着所有人从门外走进门内。
“赵若雨。”周芷叫她,“你的半筒水已经登记,喝完后把竹筒放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竹筒。
“我能进围栏吗?”
“完成今日劳务,可以。”
“我已经完成了半项。”
“所以只能在外侧取水。”
赵若雨握住竹筒,最终没有再问。
罗旋把最后一根铁木立在门洞中央,陈越和孙萌同时用木棍砸下。
桩身沉进泥土。
藤绳从两侧绕过,周芷用力收紧绳结,木门缓慢合拢。
林夏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风从林外穿过。
先是枝叶摩擦声,随后,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踩过湿叶,又停在围栏外侧。
陈越握紧木棍,守在储水罐旁。
罗旋没有关上木门,只把手按在门栓上,目光落向那片晃动的灌木。
周芷将炭条放下,伸手把赵若雨的竹筒收进记录袋。
林夏走到门缝边,向外查看。
围栏外的湿泥上多了一串新脚印,脚印旁有几滴新鲜液体,颜色发暗,气味被海风冲散了大半。
她抬头看向罗旋,没有出声。
罗旋把最后一根藤绳绕在门柱上,又检查了一遍绳结。
围栏合拢时,林外传来一声低沉犬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