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码头的幽蓝光影还停在罗旋眼底。
潮水上涨前,他带着林夏沿礁脊向北绕行。假路线木片已经到了杜锋身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赶在对方核图之前。
“杜锋提过盐洞。”林夏压低声音,展开破损海图,“北缘这里有一片白色标记,像是滩涂。”
“去看看。人、盐、守卫路线,三样都要记。”
绕过两道礁脊,海雾被正午的日光推散,白色盐滩从礁脊后露出来,沟渠交错,盐壳铺在浅水边缘,阳光落下时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夏伏在低矮盐蓬后,抬手遮住额头。
“盐田里四个,木架旁三个。”
“苦役和守卫分开。”
“苦役手腕有勒痕,赤脚,肩上都扛着盐块。”林夏把炭笔压在木片上,“守卫有短棍,水袋挂在腰侧。木架旁那个是杜锋。”
罗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盐田中央,四名苦役踩在浅水里,脚底被盐壳磨出血痕,肩头压着白色盐块。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气。
杜锋站在木架阴影边缘,手里提着一只兽皮水袋。
“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林夏说道,“守卫会一起回木架下喝水。”
罗旋看着盐田沟渠,“东侧呢?”
“退潮后会露出一条窄沟,水深到脚踝,出口被盐蓬遮住。”林夏用炭笔沿沟渠划了一道线,“这条沟再往北,通向一个洞口。杜锋说的盐洞,应该就是那里。”
“能进,能退?”
“潮水回涨前能退。”
“够了。”
罗旋从腰侧取出一只净水竹筒,拧开竹塞,只喝了一口,随后重新封好。
林夏看了他一眼:“你不缺水?”
“缺。”
“那还留?”
“两个人一只竹筒,能撑到回营。”
他把竹筒收回腰侧,“盐滩里还有水,先不动营地的。”
盐田里,一名苦役脚下打滑,肩上的盐块落进浅水,碎成几片。
杜锋提着水袋走过去,抬手将水袋砸在那人脚边。
“日落前补齐。”
苦役撑着膝盖站起,嘴唇已经裂开,低声说道:“盐块湿了,搬不成原数。”
“那就搬两块。”
杜锋抬脚踢开一片碎盐,“少一块,今晚少半筒水。”
旁边的守卫笑了起来。
苦役没有再说话,弯腰捡起盐块,手腕上的勒痕在阳光下清楚可见。
林夏的炭笔停在半空。
“他用水压人。”
“盐场产量靠苦役,苦役靠水活着。”罗旋说道,“盐和水,都是他的绳子。”
“我们要救他们吗?”
“先数守卫,再找出口。人得救,不能把两个人搭进去。”
罗旋伸手指向北侧,“那边的盐壳颜色不同。”
林夏顺着方向看去。
北侧沟渠比其他地方更浅,盐壳白得发亮,几块天然结晶贴着泥地铺开,边缘没有木架和人脚踩过的痕迹。
她抬手在木片上画出一道短线。
“天然盐池。”
“面积?”
“沿沟渠往北约三十步,宽两步,退潮后能露出来。”
“产量?”
“还要取样。”
罗旋看向木架旁。
杜锋正把水袋交给其中一名守卫,三个人围在木架下喝水,苦役仍在盐田里搬运。
“换岗了。”
林夏收起炭笔,“如果被发现?”
“盐池不值得搭上两个人。”
“如果值得呢?”
“再算守卫的损失。”
两人沿礁脊北侧移动,避开盐滩中央的开阔地。海风带着盐味掠过脸侧,汗水很快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刺痛。
绕到盐池外缘时,杜锋忽然转过身。
罗旋抬手压住林夏的肩,两人伏进一片低矮盐蓬后。
杜锋没有走来,只盯着盐滩看了片刻,随后冲着苦役喊道:“天黑前再多晒一架。”
一名苦役抬起头,声音发哑:“木架已经满了。”
“那就把盐块堆在地上。”
“潮水会冲走。”
杜锋提起水袋,缓步走向盐田边缘,“冲走的盐,从你们身上补。”
苦役握紧盐块,手背上的皮肤被盐壳割出几道血口。
罗旋收回视线。
“他不懂产量。”林夏低声说道,“只会压人。”
“他懂。”
罗旋看向盐池,“压住人,盐就会出来。只是他把苦役当成了不会损耗的工具。”
守卫喝完水,重新散回盐田。
杜锋留在木架旁,没有跟上。
林夏伸出两根手指,又缓缓收回一根。
“现在两个看木架,一个跟着苦役。”
“盐池。”
罗旋沿着盐蓬边缘前行,脚掌落在干燥盐壳上,没有踩进浅水。
盐池北侧有一道窄缝,海水刚退不久,泥面依旧湿润。他用折叠刀起下两大块天然结晶,动作很轻,又从行囊里抽出两卷防水布条,将结晶包成两包,塞进藤绳内侧。
粗盐颗粒没有被海水泡散,颜色发白,结晶紧实。
林夏蹲下看了看,“比木架上的盐更干净。”
“回去后能腌肉,也能换水。”
“杜锋不会让我们带走。”
“所以他现在不知道。”
罗旋用盐泥抹住布包边缘的白痕。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向盐田。守卫已经归位,杜锋正在检查盐块。那名先前摔倒的苦役落在最后,肩上扛着两块盐,脚底不断渗血。
他走到盐滩边缘时,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跪在泥水里。
衣领滑开,露出胸口一枚缺了半边的旧校徽。
罗旋的目光在校徽上停了一下。
林夏也看见了。
“不是巡岛者。”
“先别动。”
那名苦役撑着地面,试了两次才站起来。他抬头看向木架方向,杜锋已经转过身,正在催促另一个人。
“站起来,别装死。”
苦役没有回应。
他看向盐蓬,视线从罗旋与林夏藏身的位置扫过,像是在寻找能听见声音的人。
罗旋没有出声。
这片盐滩上有四名苦役、三名守卫,再加杜锋,距离最近的守卫不到四十步。贸然回应,救不了一个人,还会让两个人暴露。
那名苦役低下头,手掌在盐壳上缓慢划动。
一横。
一竖。
盐壳被指甲刮出三个字。
救援艇。
林夏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木片,炭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罗旋看向那三个字,又看向苦役胸口的旧校徽。
苦役忽然抬眼,朝着盐蓬方向看过来。
杜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在磨蹭什么?”
苦役肩膀一缩,立刻用手掌抹过盐壳,将三个字擦去。
杜锋走到他面前,抬脚踩住那只手。
“今天少了两块。”
苦役咬住牙,没有喊。
“我问你话。”
“盐块碎了。”
“那就把碎的也装起来。”
杜锋收回脚,转身对守卫说道:“看紧他们,明天涨潮前,把北池的盐也搬完。”
林夏低声说道:“他要动北侧盐池。”
“说明那里有价值。”
“那个苦役认识周芷?”
罗旋看着盐壳上残留的浅痕,“还不能确定。”
苦役再次弯腰搬盐,手掌沾满泥水。他走过盐蓬前方时,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已经耗尽力气。
罗旋没有出声,只将一粒粗盐从布包里取出,放在盐蓬边缘。
苦役低头看见了。
他没有捡,只用脚尖将那粒盐踢进泥里。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罗旋看清了他的选择。
他不想让守卫发现自己得到外援。
林夏凑近罗旋,“他在等机会。”
“他在活着。”
“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回营再问。”
罗旋看向北侧潮沟,“记下位置,别再靠近。”
两人沿原路退回礁脊,刚走到脊顶,盐田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名苦役再次摔倒,肩上的盐块滚到沟渠边。
杜锋抬手指向他。
“把他拖起来。”
两名守卫走过去,一人抓住苦役的衣领,另一人拎起短棍。
林夏的手指压在炭笔上,“要不要出手?”
罗旋看着盐滩出口,又看了眼藤绳内侧的布包。
两名守卫,四名苦役,杜锋还在木架旁。
现在出手,最多带走一个人,盐场会立刻警戒,后续救援的路线和时机全部改变。
他收回视线。
“不动。”
“他会受伤。”
“已经受伤了。”
罗旋抬手指向东侧沟渠,“先把路线记清。守卫每半个时辰去木架下喝水,潮沟退到脚踝时能通行。下一次换岗,就是入口。”
林夏在木片上写下三项,随后将炭笔递给他。
“你来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
他接过炭笔,在盐场北侧画出一条细线,又在沟渠尽头的洞口位置落下两个小点。
“盐场要拿,苦役也要带走。但今天不行。”
林夏看着那条线,“因为不值得?”
“因为现在只够救一个人。”
罗旋将木片收进怀里。身后,杜锋又一次提起水袋,站到苦役面前。
那名苦役抬起头,嘴唇干裂,脸上沾着盐泥。
杜锋俯身问道:“你刚才在看什么?”
苦役低下头。
“没看什么。”
杜锋盯了他片刻,将水袋收回腰间。
“继续干活。”
苦役撑着膝盖站起,肩上重新压住盐块。
罗旋和林夏退到礁脊另一侧。走出十几步,林夏忽然停下,回身在脊顶探出半个头。
“罗旋。”
他回头。
“那个人又在盐壳上写字了。”
“写了什么?”
“太远,看不清。”
“那就回去后问周芷。”
林夏握紧木片,视线越过礁脊,落向盐滩深处。
那名苦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直起身体,朝着礁脊的方向。
他喊出了一个名字。
那名苦役抬起头,喊出了周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