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营火压成暗红。
林夏将拓片举到火光下,炭痕深处压着一枚暗褐色的指印。
周芷看了片刻,伸手指向拓片边缘,“这不是旧血。”
罗旋收回目光,“能确定时间?”
“不能。”周芷抬起头,“但指印压在炭痕上,刻字的人后来还摸过石壁。”
“说明他还活过一段时间。”
罗旋把拓片折好,塞进林夏的记录册里,“潮沟还有多久见底?”
“半刻。”
林夏蹲在洞口边缘,拨开一层湿盐壳,“水线正在往下退,侧口能走了。”
罗旋看向盐洞正门。
两名守卫坐在石台旁,短棍横在腿边,其中一人正在喝水,另一人靠着盐蓬打盹。洞内没有火光,只有潮声一阵阵传出来。
“我们走侧口。”罗旋解下藤绳,递给周芷一端,“等我拉三次,带人下沟。只走,不停。”
周芷接过绳头,手指绕了两圈。
“如果有人走不了?”
“你扶一个,林夏扶一个。”
“那你呢?”
“我在后面。”
周芷看着他,“你不带水?”
罗旋拍了拍腰侧的竹筒,“一只,够四个人分。”
“不够他们喝饱。”
“所以每人只能喝两口。”
周芷抿住嘴唇,随后点头,“我记住了。”
罗旋沿潮沟向前,脚底踩进浅水,冰凉的海水很快没过脚背。他没有靠近正门,而是贴着盐洞外壁前行,直到那片被海藻遮住的侧口出现在眼前。
林夏先钻了进去。
洞壁很窄,她侧身挤过石缝,炭笔在岩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两步后向左。”她低声说,“里面没有岔路。”
罗旋弯腰跟上。
石缝另一头连接着一条低矮潮沟,水面只到脚踝,沟底铺着碎盐壳。海风从洞里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林夏停在前方,指了指洞壁。
三道刻痕还在。
第一处横线最深,第二处稍浅,第三处已经被水汽磨开,只留下半截竖纹。
罗旋没有停留,只看了一眼囚室方向。
“记着,回头再拓。”
“那边有声音。”
“走。”
两人沿潮沟向里,经过一处转角,囚室便露了出来。
两名苦役靠在石壁下,手腕被粗绳捆住,绳结勒进皮肉。喊出周芷名字的人正是其中一人,他抬起头,看见罗旋后没有说话,只把手腕往前伸了伸。
另一人已经睁不开眼。
罗旋跪下,折叠刀贴着绳结划过,刀刃切入粗绳,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外面传来守卫的脚步。
他停了停。
其中一名守卫走到正门边,“里面还有动静?”
另一个人打了个哈欠,“潮水退了,老鼠在洞里跑。”
“杜锋说过,苦役不能离开。”
“他们连站都站不稳。”
脚步声渐渐远去。
罗旋继续割绳。割断的绳头落在地上,第一名苦役伸手捡起来,攥进手心。
罗旋没有阻止。
“能走的跟上,走不了的扶着走。”他收起折叠刀,“先出洞,话出去再说。”
第一名苦役架起还没缓过来的同伴。第二根绳结更紧,刀刃来回两次才裂开。
“能走吗?”罗旋问道。
第一名苦役点了点头,嘴唇干得起皮,“能。”
“你呢?”
另一人试着撑起身体,双腿只动了一下,便重新坐回地面。
“我走不了。”
罗旋看了他的脚。
脚踝肿得厉害,裤脚沾着黑泥,显然被关了不止一晚。
外面又传来水声。
潮水停在了脚踝线上,回涨之前,窗口只有一炷香。
罗旋取下竹筒,倒出两口水,递给第一人。
“慢慢喝。”
那人接过竹筒,喉结动了两下,强行将剩余的水递给同伴。
罗旋抬手挡住,“一人两口。”
“他快撑不住了。”
“喝太多也会倒。”
他看向那名伤者,“你先喝。”
伤者抬头看了罗旋一眼,张嘴接过竹筒。两口水下去,他咳了几声,脸色没有那么白。
林夏已经走到囚室石缝旁。
“这里有东西。”
她从石缝里抽出一块沾满盐霜的木片,木片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烤过。她没有翻看,先用炭笔在表面扫开盐粒。
“是清单。”
罗旋扶起伤者,“带走。”
“先看一眼。”
“边走边看。”
林夏把木片塞进衣襟。第一名苦役攥着那截断绳,架住同伴一侧手臂,林夏走在前面,罗旋压在最后。
四个人刚进潮沟,正门方向便传来喊声。
“里面的人呢?”
“进去看看!”
一根短棍撞在石壁上,回声沿潮沟传来。
罗旋回头看了一眼,正门的两名守卫已经发现囚室异常。
“快。”
林夏弯腰钻进侧口,先将木片递给周芷。
周芷伸手接住,随后抓住第一名苦役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慢点,别踩进深水。”
第一名苦役回头看向洞内,“他还在里面。”
“罗旋会出来。”
周芷把另一只手伸进侧口。
伤者刚挪到石缝边,洞内便传来一声怒骂。
“站住!”
守卫已经追到潮沟入口。
罗旋没有回头,抬手抓住伤者后领,将人从侧口拖出。对方的脚踝擦过石壁,疼得吸了口气,却没有喊。
“走。”
罗旋最后钻出石缝,抬手压下遮在洞口的海藻。
脚步声冲到近处,短棍捅进潮沟,棍头擦过罗旋肩上的背带,落在石壁上,没伤到人。
罗旋贴着岩面退后两步。
海水已经漫到潮沟中段,守卫不敢贸然下水,只能站在洞口咒骂。
周芷拽紧藤绳,“退潮口还在后面。”
“带人走。”
“你呢?”
“我断后。”
罗旋捡起一块盐壳,朝另一侧洞壁扔去。
盐壳撞上石壁,发出一声脆响。
两名守卫立刻转头。
“那边!”
两人先后冲向声源方向。
罗旋趁着这点空隙退出潮沟,踩着浅水追上队伍。
周芷已经把伤者扶到一块干燥礁石旁。她没有先给水,而是解下浸透盐水的布条,把两只手腕的勒痕一圈圈擦过。
“先洗,再喝。”她说道,“一次两口,路上再给。谁猛灌,我就收走竹筒。”
两名苦役乖乖就着她的手喝完两口水。
第一名苦役的手心里,那截断绳始终没松开。
“他叫秦河。”那人开口,“脚伤的是许森。”
周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喊我?”
秦河抬起眼,“我就是那条救援艇上的。浪卷走它的时候,我抱住了浮木,漂了两天。艇上有一名带队老师,姓周。我们在海面上漂着的时候,把名单互相念过。”
周芷低头,继续缠布条。
“我没有随艇。”她说道,“我比你们早到。”
“我知道。”秦河说道,“名单上写的是带队教师周芷。喊出来,是想赌一把,赌岛屿不大。”
“船上还有多少人?”
秦河低下头,“有的死在海上,有的被杜锋抓来盐场。我们两个是关得最久的。”
罗旋看向林夏,“清单。”
林夏将木片摊在礁石上,扫开盐粒。
盐、粗绳、树脂、酒液、碎布、空陶瓶。
她用炭笔按顺序圈出物资,“树脂两桶,酒液三罐,碎布六捆,空陶瓶十二只。”
最末还有一行,被盐霜糊得发白,刮了两下没刮开。
“这行看不清。”
周芷看向清单,“陶瓶能装什么?”
“酒液。”秦河说道,“陶瓶就堆在洞深处,我们帮守卫搬过。他们把酒液灌进瓶子,再用碎布封口。树脂是从雨林里割来的,守卫抱怨过雨林路远。”
罗旋抬眼,“灌好做什么?”
“没听他们说完。只听见守卫喝多了说过一句,等头领把你们营地的人引开,就烧了盐洞。里面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
罗旋没有追问。
他看向盐洞出口,潮水正在上涨,守卫的声音被海浪切成一段一段。
他没有救出所有人,也没有带走洞里的物资。
但两名苦役、盐场路线和敌方库存,已经足够抵过这次行动的风险。
“回营。”罗旋说道。
周芷扶住许森,“他走不了潮沟。”
罗旋看了一眼对方肿起的脚踝,从藤绳上割下一段,交给秦河。
“你们两个人抬。”
“你呢?”
“我走最后。”
林夏将清单收好,又回头看向侧口。
“刻痕还没拓。”
“先活着出去。”
四人沿潮沟向外移动,海水已经淹到小腿。周芷走得不快,却始终没有松开许森的手臂。
秦河在另一侧咬着牙,肩膀被压得发抖。
罗旋走在最后,每隔几步便回头观察洞口。
两名守卫循声追向另一侧洞壁,等他们折回来时,潮水已经封住潮沟,只能站在正门外的礁石上,看着水面一点点合拢。
等四人回到礁脊后方,林夏取出清单,就着天边第一线灰光重新确认。
树脂两桶。
酒液三罐。
碎布六捆。
空陶瓶十二只。
第五行,盐霜下的刻痕露出了边角。
罗旋伸手按住木片边缘。
“明天回盐滩。”
周芷问道:“还救人?”
“先看他的火往哪烧。”
林夏抬头,“杜锋会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
罗旋把清单收进记录册,望向黑礁方向。海雾正在聚拢,盐洞入口只剩一线灰白。
回到营地,周芷接过担架,把许森安置到火堆旁,先给罗旋右臂的旧痂换了布条。
“没裂。”她说道,“算你走运。”
林夏坐到火边,把清单摊在光下,用刀尖一点点刮开最后一行的盐霜。
碎屑落下。
刻痕露出来。
清单最末一行写着:爆燃瓶,十二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