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的地下地图上，露出一条通往雨林深处的红线。
罗旋用藤绳把地图卷起，收进衣襟，随后回头看向盐洞。
海水已经退去，洞口只剩一层湿亮的水痕。杜锋留下的三名打手被藤绳捆在盐田木架旁，衣服上全是泥，脚边没有短棍，也没有水袋。
四名苦役站在盐池边，没人敢动。
周芷从后方走来，脚步比前几天稳了许多，手里提着净水竹筒。
“先给谁？”
罗旋看向那三名打手，“愿意干活的，先验伤，再给水。”
一名打手抬起头，“我们是杜锋的人。”
“杜锋不在。”
“他会回来。”
“回来之前，你们靠什么活？”
那人张了张嘴，最后看向四名苦役。
几名苦役低着头，脚趾陷进盐泥里。过去他们每天搬盐，能不能喝水，全看杜锋心情。如今杜锋走了，木架旁只剩一地湿绳和空荡荡的盐池。
罗旋走到盐田中央，捡起一把落在泥里的盐铲。
“盐场归旋木营地。”
没有人说话。
他将盐铲插回盐池边，“四名苦役，按劳务领水和盐。三名打手，先还债。”
“还什么债？”其中一人问道。
“看守盐洞，绑人，参与追杀。”
罗旋抬眼看他，“一项一项还。”
“那我们不干。”
“可以。”
罗旋把净水竹筒递给周芷，“不干活的人，不领水。”
周芷接过竹筒，没有迟疑，先走向一名手腕肿起的苦役。
“把手伸出来。”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我能干活。”
“手腕裂了。”
“不碍事。”
“我说碍事，就碍事。”
周芷蹲下，将他手腕上的旧绳解开，又把净水倒在布条上，轻轻擦掉伤口附近的泥盐。
“你负责分盐，不扛盐块。”
苦役看了看罗旋，又看向自己的手腕，最后点头。
“记什么？”
林夏蹲在木架旁，用炭笔在木片上写下姓名和伤势。
“能做什么，就记什么。”她说道，“不按以前的身份算。”
第二名苦役走了过来。
“我能搬盐。”
“每天两架，换一筒水。”林夏抬头，“超过两架，多记半项。”
“盐呢？”
“完成当天劳务，领半包。”
那人盯着木片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盐铲。
第三名和第四名互相看了一眼，也各自拿起工具，走到北侧盐池边。
三名打手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杜锋回来，会把盐场抢回去。”其中一人说道。
罗旋没有看他，只让周芷继续处理苦役的伤口。
“他回来之前，你们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做什么？”
“证明你们值不值得留下。”
那人低头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藤绳，“如果我们不答应？”
罗旋走到木架旁，折叠刀贴着绳结划过。
绳子断开。
三名打手同时抬头。
“你放我们走？”其中一人问道。
“盐滩外面没有水。”
“你怕我们回去报信？”
“你们要回哪里报？”
罗旋将断绳丢在地上，“黑礁码头的水袋被潮水泡破，盐洞被涨潮封过，杜锋现在未必回得去。”
三人沉默下来。
“愿意干活的，留下。”罗旋说道，“不愿意的，走出盐场。”
其中一名打手盯着他，“你不怕我们带人回来？”
“带谁？”
罗旋指向盐滩外的雾气，“杜锋的人已经散了。你们三个要是能把他们重新聚起来，就不会站在这里喝不到水。”
话音落下，盐池边传来盐铲刮过泥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缓慢，却很清楚。
三名打手看着四名苦役已经开始干活，脸上那点强撑的神气逐渐散去。
最先开口的打手低下头。
“我做什么？”
“北侧盐池清淤，一天两架。”
“换什么？”
“一筒水，半包盐。”
“我有伤。”
“验伤后减量。”
罗旋看向周芷。
周芷走到他面前，检查那人的肩膀和腰侧。
“肩膀扭伤，不能抬重物。”
她指向盐池边的木架，“你负责分拣盐块，完成三架算一项。”
那人接过盐铲，走向木架。
另外两人没有再问，跟着过去。
林夏抬头看罗旋，“三名打手都留下？”
“先记劳务。”
“他们可能是假意服从。”
“所以不进围栏，不碰武器，不接近净水储罐。”
罗旋看向木架旁的三人，“盐场的水由周芷发，劳务由你记，路线由我核。”
林夏在木片上补了三条。
外围劳务。
水权分级。
武器禁入。
赵若雨站在盐田外侧，始终没有靠近。
她的手腕上还有粗绳留下的青痕，膝盖被礁石擦破，裤脚沾满海泥。她看着那些曾经听命于杜锋的人拿起盐铲，眼底掠过一丝变化。
“他们也能回营地？”
罗旋转过身，“完成劳务，可以申请外围位置。”
“那我呢？”
“你也一样。”
赵若雨握紧手里的木牌。
那是她刚才从盐场边捡来的旧牌子，边角已经磨损，背面还残留半道弯曲刻纹。
“我现在是外围劳务？”
“你从来没有签过正式劳约。”
“我在旋木营地做过很多事。”
“你做过的事记在账上。”
罗旋接过林夏递来的木片，翻到赵若雨那一页。
“投毒，私藏水，盗弩，向杜锋泄露储水区和医棚位置。”
赵若雨的嘴唇动了动。
“我已经被杜锋抓过了。”
“这是你的遭遇，不是你的功劳。”
“我提供了废棚位置。”
“所以你现在还站着。”
罗旋把木片合上，“你可以继续做工，也可以离开。”
赵若雨看向营地方向。
海雾压在远处，旋木营地的围栏只露出一截暗色轮廓。那里面有净水，有火，有医棚，还有她过去习惯发号施令的位置。
她曾经站在木门前，让别人交出物资。
现在，她连走近木门都需要一项项换取资格。
“我想回营地。”她说道。
“申请外围劳务席位。”
“不是外围。”
“正式席位不谈。”
“为什么？”
“你欠的账还没清。”
赵若雨盯着他，“杜锋已经没了，你还要抓着过去不放？”
“过去的账，今天也能算。”
罗旋看向盐池，“清完北侧沟渠，算一项。看守盐场两夜，算一项。把你知道的杜锋路线核实，算一项。”
“三项之后呢？”
“申请。”
“还是申请？”
“你想要的是席位，不是施舍。”
赵若雨的手指压在木牌边缘，木屑从指缝里落下。
周芷处理完最后一名苦役的手腕，走到她面前。
“你的伤要重新包扎。”
“我不用。”
“伤口进盐，会发炎。”
“我说不用。”
周芷没有退，“你可以不接受治疗，但不能带着伤干活。”
赵若雨看向她，“你现在也听他的？”
“我听伤势。”
周芷从布袋里取出干净布条，放在木架上，“你不愿意，可以自己处理。”
赵若雨低头看着那块布条，没有拿。
林夏在旁边说道：“她的右膝擦伤，走路会受力不均。清理北侧沟渠需要弯腰，今天最多记半项。”
赵若雨抬眼，“你连这个也要算？”
“你问的是劳务。”
林夏把木片转过去，“我只记事实。”
盐池边，第一批盐块已经被搬到木架下。
周芷给四名苦役分了净水，每人两口。那名肩伤的打手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几下，却没有伸手。
罗旋看向他。
“完成半架，领两口。”
那人立刻拿起盐铲，弯腰清理木架旁的碎盐。
赵若雨看着这一幕，终于走向北侧沟渠。
她没有拿盐铲，只捡起一根木棍，拨开沟里的腐叶和湿泥。
罗旋没有催她。
等她清出一段水沟，林夏才在木片上落下一笔。
半项。
“我做完这一段，能回营地吗？”赵若雨问道。
“只能申请外围席位。”
“你就这么不信我？”
“你今天上午还在杜锋的洞里。”
赵若雨的动作慢下来。
“我没有把所有事情告诉他。”
“你告诉了储水区、医棚和南门。”
“我没有告诉他盐场。”
“因为你不知道。”
她握紧木棍，泥水从木棍底端滴落。
“你真以为只要有水，就能让所有人听你的？”
“我没要求他们听。”
“那他们为什么留下？”
罗旋看向木架边正在干活的人，“因为完成劳务能领水。”
“这和听你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们可以不干。”
赵若雨抬头看向四名苦役。
几人没有停手。
他们曾经被杜锋按着头搬盐，也曾因为少搬一块盐被扣水。如今没人向罗旋低头，也没人为他喊话，他们只是继续清理盐池，等着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水。
这比一群人高喊拥护更清楚。
罗旋接过林夏递来的木片，走到盐滩中央。
“从今天起，盐场分三段。”
他指向北侧盐池，“这一段由苦役负责。”
又指向木架旁的盐堆，“这一段由原守卫负责分拣。”
最后看向南侧沟渠，“这段由赵若雨清理。”
三名打手抬起头。
“我们也要干最累的？”
“你们有选择。”
“选什么？”
“留下还债，或者离开。”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离开。
周芷取出七块木牌，在上面写下姓名和劳务内容。
四名苦役各一块。
三名打手各一块。
赵若雨没有木牌。
她看见这一幕，抬头问道：“我的呢？”
罗旋把最后一块空牌放到她面前。
“外围牌。”
“为什么不是正式牌？”
“你还没完成一项完整劳务。”
“我已经清了半段沟。”
“所以是半项。”
赵若雨伸手拿起木牌，拇指压过粗糙的木面。
“如果我完成三项呢？”
“再申请。”
“你要我证明多少次？”
“按账证明。”
她没有再说话，弯腰继续清理沟渠。
日头逐渐升高，盐池表面的水光变得刺眼。周芷按时给劳工发水，林夏记录每个人的动作和数量，罗旋则沿盐场外围走了一圈。
北侧潮沟能通向旧盐洞。
东侧礁脊可以观察海面。
南侧盐滩通往黑礁码头。
杜锋的势力虽然散了，路线还在。
他把这些位置逐一记进木片，又在地下地图红线旁添了三个小点。
林夏站到他身边，“杜锋真的会回来吗？”
“他会。”
“如果他带来更多人？”
“盐场有水，营地有盐，谁都会回来。”
“那为什么放他走？”
“因为杀了他，盐场只剩一群怕死的人。”
罗旋看向木架旁的打手，“放他走，他们才会知道，留下干活也能活。”
林夏低头看着木片，“你在收编他们。”
“我在计算产量。”
“三名打手也算产量？”
“能搬盐，也能看守。”
罗旋收起木片，“只要账能对上，谁都能用。”
午后，第一批粗盐被晾到木架上。
四名苦役获得一筒净水，三名打手分到半筒。肩伤那人没有喝完，剩下的水留给同伴。
周芷看见这一幕，没有说话，只在记录木片上添了一笔。
林夏走到罗旋身旁，“盐场今天能出两架，明天能到三架。”
“储存位置？”
“木架下方太潮，得搭高台。”
“让三名打手明天先搭高台。”
“他们会同意？”
“不愿意就少领水。”
夕阳落向海雾，盐滩被染成一片暗白。
杜锋三名打手收拾完盐铲，站在盐场外侧，似乎准备离开。
罗旋没有拦。
“想走？”
领头那人回头，“杜锋会回来。”
“那就带话。”
“带什么？”
“盐场归我。想拿回去，带够东西来换。”
那人盯着罗旋，最终还是转身走向海滩。
三人没有水袋，没有短棍，只能沿着礁脊慢慢前行。海雾从远处漫过来，很快遮住了他们的背影。
周芷走到赵若雨身边。
“你的沟还差一段。”
赵若雨用木棍拨开一团腐叶，手腕上的淤痕被夕阳照得发青。
“我知道。”
“天黑前做不完，只能记半项。”
“我也知道。”
周芷站在她旁边，没有替她动手，只把一根更结实的木棍放到沟边。
赵若雨看了那根木棍一眼，伸手捡起，继续清淤。
罗旋站在盐场边缘，重新展开半张地下地图。
红线从黑礁方向延伸进雨林，经过旧盐场北侧，最终消失在一片没有标名的区域。
林夏将破损海图覆在上面。
两条线有一小段重合。
“观测站可能就在雨林深处。”她说道。
“明天核坐标。”
“盐场怎么办？”
“周芷负责配水，你负责记账，三名打手和四名苦役继续干活。”
林夏点头，“赵若雨呢？”
罗旋看向沟渠。
赵若雨清完最后一段泥沟，正站在木牌前，用炭笔一笔一画刻下自己的名字。
刻痕很深，木屑落了一地。
周芷接过木牌，在背面写下半项劳务。
赵若雨攥着盐场木牌，低声问：“我还能回营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