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边缘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两枚生锈铁钉钉死的蓝底校徽泛着发黑的污迹。
罗旋跨过被踹开的地板翻板,短弩平端在胸前,靴底踩过松动的横木,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林夏快步走近木壁,指尖悬在羊皮纸上方三寸处,炭笔尖端对准最顶端泛黄发脆的第一行小字。
“最早一批记录,七年前。”林夏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平整,“编号零一至零九,后方备注全画了黑十字。名字旁边标着海事学院、商科班,还有省实验中学。”
整张羊皮纸密密麻麻挤着上百个名字。字迹由深浅不同的黑色汁液写成,早期笔画规整,越往后字迹越发凌乱潦草。每一个名字后方都跟着日期、年龄、体能评定,以及用红黑两色划出的简短符号。
七年前。海难那晚赵若雨站在人群中间说“就他一个,活该”的时候,这座岛七年前就在填人了。填的是同一套规矩,换的是同一拨脸。
罗旋扫了一眼自己的右肩,绑带底下的伤口又在隐隐发烫。从海滩到树屋,整整十五天,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周芷站在翻板旁,单手握紧削尖木杖,借着头顶洒下的灰白光线看向名单中段,眼皮猛地跳动。
“张巡,刘保国,陈海……”周芷手指抚过木杖外皮,嗓音发紧,“这是黑礁盐洞里被杜锋扣着的苦役名字。日期是四个月前,他们根本不是跟我们同一批遇难的游客。”
“林夏,挑重点抄。”罗旋侧过身,后背贴住木架死角,“重点看带红标的名字,还有最近三个月的批次。”
“第三批共二十一人,全灭于毒蛇谷。第四批九人,注记转入黑礁劳役。”林夏手中的炭笔在木板上飞速滑动,木屑随着笔尖刮擦扑簌簌掉落,“名字后方带红圈的,被称为‘合格素材’。最近一批……就是我们班。三十四人,目前被标上红圈的只有两个。”
顾瑶从工具架旁转过头,手里捏着半枚拆开的齿轮零件:“哪两个?”
“赵若雨,还有罗旋。”林夏头也不回地答道。
周芷呼吸滞了一下。
罗旋盯着名单上那两枚挨在一起的红圈,指腹按了按衣兜里那半枚残页。赵若雨。海滩上她把压缩饼干从他手里抽走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和他在同一张纸上。七年的空白,两个人的名字并排,中间只隔了一指宽的距离。
他收回视线,没在这件事上多停。
木壁内侧的夹层阴影里,突然传来极轻的金属撞击声。
罗旋眼神一寒,右手短弩在毫厘之间压向左侧挂满风干兽皮的木隔板,食指扣住扳机。
“滚出来。”
兽皮帘子被粗暴地撞开,韩魁披头散发地从夹缝深处跌撞而出。他手里攥着一截浸透桐油的布条,左手握着一枚打火燧石,整张干瘦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得犹如恶鬼,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
“看够了没有?!”韩魁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吼叫,右臂青筋暴凸,“七年了!我看着一批接一批的毛头小子被扔上滩头,自以为能建寨子、能扎木筏逃出去!全是一茬一茬的饲料!”
燧石在他掌心猛烈相撞,一簇炽红的火星弹跳在油布边缘。
“把纸烧了!”韩魁眼角抽动,狂乱地向羊皮纸扑去,“谁也别想拿着这东西去跟外头领赏!谁碰谁死!”
崩!
冷拔钢管改造成的短箭撕裂昏暗的空气,带着尖锐的气爆,精准钉穿韩魁左手握着的打火燧石。火星熄灭,石屑崩碎,巨力带偏了韩魁的手腕,燧石砸在木地板上,滚进黑漆漆的缝隙。
罗旋没有再放第二箭,右腿发力猛蹬地面,整个人贴地滑步突进。折叠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坚硬的金属刀柄重重砸在韩魁左侧肋下的旧伤处。韩魁发出一声闷哼,干瘦的躯体撞在木架上,撞翻了数个盛满生漆的粗陶罐。
黏稠刺鼻的黑漆洒了一地,罗旋左膝顺势下压,短削刀的森冷刀锋直接压在对方干瘪的颈动脉上。
“名单比你诚实。”罗旋低头注视着韩魁发颤的瞳孔,“谁给你的名单?观测站里到底有什么?”
韩魁嘴角溢出一抹乌黑的血水,胸膛在重压下剧烈起伏:“有……有能把你们全碾成渣的东西!钥匙你拿了又怎样?你根本不知道门后头关着什么!”
“说你的价。”罗旋手中的刀尖微微下陷半厘,“拿有用的换命。”
韩魁把嘴抿成一条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隐蔽的狰狞。
周芷提着木杖上前两步:“罗旋,他腰里有暗袋。”
不用她多言,罗旋空出的左手早已顺着韩魁的外袍摸索而下,指尖触碰到一层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硬物。他扯出一本用鱼皮缝制外壳的细长小册子,边缘磨损得严重,最前方的几页全被海水泡得字迹模糊,唯独夹在最内侧的泛黄末页,被松脂仔细封住了四周边缘。
刀尖挑开松脂封皮。泛黄的纸面上赫然印着规整的机械打印字体,与外墙羊皮纸上粗糙的手写字迹截然不同。
【第七期深空生态与极端压力筛选】 【样本代号:旋木】 【执行序列:终末淘汰阶段】
最下方的结论栏中,用深红色的印油盖着四个硕大方正的冷硬铅字——核心试验。
“就是这个……”顾瑶凑上前看清那些铅字,眉头猛地拧紧,“这绝对不是民间遇难船留下的记录。打印纸的纤维是高强度防潮特种纸,当年只有军方或者大型科考站的保密档案室才会配发这种纸张。”
“旋木。”罗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从末页移向林夏抄录的木片,“这批人的代号,还是某个特定目标的编号?”
“纸面上看不出区别。”林夏将木板翻面,炭笔如飞,“但‘终末淘汰阶段’这个说法,意味着筛选已经接近尾声。我们赶上了最后一轮。”
被压在地上的韩魁看着那张纸被翻开,喉咙里突然爆发出嘶哑的大笑。
“你们以为赢了?你们以为自己是来解谜的英雄?!”韩魁眼中凶光毕露,垂在泥水里的左手猛然抠碎脚下一截隐藏的细铁丝,“第七期……你们连第一轮测试都没熬过去!全得留在这喂树!”
嘎吱!
树屋下方的承重主梁突然发出机括崩断的刺耳巨响。整座悬空十丈的庞大树屋剧烈倾斜,屋顶的大片油布与木梁向下塌落。四根粗壮的气生根被预设的滑轮组猛然绞紧,拉扯着整面挂着名单的木壁向裂谷方向翻转倒塌。
“小心塌方!”周芷厉声预警,双手攥紧木杖,将倒塌的隔板硬生生扛在半空,掩护身侧的林夏与顾瑶。
漫天木屑与灰尘在狭小的空间里炸裂。就在木架倾覆的混乱刹那,树屋剧烈的晃动让罗旋的身形猛地一偏,刀锋错开半寸。被压制在地上的韩魁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整个人不顾颈侧被利刃划伤的血口,低头一口死死咬住罗旋手中的那页纸。
撕拉!
泛黄的末页在拉扯中被撕成两半。韩魁将上半截带印章的纸片囫囵咽下,双脚猛蹬地面,借着树屋倾塌撕开的裂口,整个人如同一只走投无路的野猴,迎着深不见底的裂谷深渊纵身跃出。
下方是一片纵横交错的枯藤网,韩魁熟练地伸手抓向早先留好的逃生引绳,身影在浓密的雨雾中急速下坠,几个闪烁便没入了巨树下方遮天蔽日的灰黑密林。
木梁砸落的轰鸣渐渐平息。倾斜的树屋卡在主干桠杈间,不再继续下坠。
周芷推开压在身上的朽木,快步走到罗旋身旁,目光掠过他被碎木划伤的侧颈。她从腰间药包里摸出一截干鱼胶,没说话,直接递过去。
罗旋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残页递给她。
“收好。”
周芷捏住那半页残纸,边角上的“核心试验”四个字被生漆与黑血污损了大半。她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麻布药包夹层里。
罗旋收刀回鞘,转身走到树屋边缘的裂口处,低头扫了一眼下方。韩魁留下的那根逃生引绳还在藤网间晃荡,绳尾消失在裂谷深处的浓雾里。
“他留了逃生索。裂谷下面有路。”罗旋收回目光,声音平稳,“追上他之前,先得确认那条路通向哪里。”
林夏已经展开羊皮地图,炭笔在裂谷位置画了个圈:“从树屋往北,裂谷底部有一条暗河,河道走向和观测站外围的旧石墙平行。如果韩魁走暗河,出口可能在观测站北侧的山坳。”
“他跑不远。”罗旋按了按右肩,干鱼胶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腥涩的苦味,“伤了七年的人,体力比我们还差。明天天亮再追。”
他低头摊开左手掌心。被扯断的下半截残页静静躺在粗糙的掌纹中,边缘参差不齐,被生漆与黑血污损了大半。残存的泛黄纸角上,只有被深红色印泥浸透的残缺下半部。
名单末页被撕走,只剩“核心试验”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