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干瘪发青的嘴唇微张着,吐出的白汽在冰冷的隔间里瞬间凝成白霜。
罗旋手中的折叠刀没有收起,刀尖下压三寸,抵在休眠舱边缘的金属卡槽上。
“六号是谁?”
陆承瞳孔涣散,视线在昏暗的防爆灯光下晃动了几次,随后痛苦地捂住后颈,整个人蜷缩在舱底剧烈呛咳,喉管里挤出断续的抽气声:“头……头很疼。全记不清了,只有那串警告,六号没死,他就在北边……”
周芷快步上前,从腰间药包里摸出一团用温水浸湿的粗布,覆在陆承冰凉发硬的手背上:“低温休眠时间太长,他的神经末梢和大脑供血还没恢复,强行逼问会导致二次休克。”
林夏手握炭笔,在木板上记下陆承掌心若隐若现的幽蓝磁纹:“他的身体数据和韩魁的档案完全不同。掌心的晶体回路是深层植入,不是后期感染。”
韩魁被粗藤捆死在门外的水泥地上,听到陆承的胡话,忍不住怪笑起来:“别费劲了。进了休眠舱再被拔出来的人,脑子早就被液氮冻成了浆糊。当年他带人硬闯地下升降井,连第一道防爆闸门都没摸到就被守卫当场放倒。寒潭底下那口升降井,除了两枚磁晶钥匙同时插入,谁去谁死。”
升降井在寒潭底下。六号在北边。两枚钥匙才能开门。
罗旋将这两条信息并排搁在脑子里。北边有第二枚钥匙,或者寒潭之外还有第二个入口。无论哪种,都得先把寒潮扛过去再说。
他收刀入鞘,弯腰抓起地上的帆布工具袋。
“带上能拆的所有管线,撤。”
顾瑶动作极快,手中的铁起子和扳手在换热机房内上下翻飞。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两组长达两丈的粗壮铜制换热盘管以及核心热交换电极被完整剥离下来。
林夏用两截厚重的防雨油布将换热模块层层裹紧,与周芷一起,将虚弱脱力的陆承以及被彻底制服的韩魁分别固定在两副硬木担架上。
两头脖颈上套着重新校准定位环的机械猎犬老老实实伏在队伍前方,充当开路前锋。
走出半地下观测站大门的瞬间,迎面扑来的山风让所有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原本闷热潮湿的雨林空气荡然无存。头顶的天空变成了深沉压抑的铅灰色,气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跌落。两侧铁木叶片上凝聚的雨水不再滴落,而是挂成了半透明的冰碴,脚底踩碎冻土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寒潮前锋已经正式压境。
七天倒计时开始走字了。要是没把这套换热管带回去,七天后寨子里的水井全得冻成实心冰坨,到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罗旋右肩旧伤在冷风中隐隐抽痛,但他步幅极稳,单手扛着数十斤重的铜制换热核心,带着队伍沿着林夏标出的安全通道急速穿行。
有了机械猎犬在前方踩碎荆棘开道,队伍的行进速度比来时快了近一倍。
两个时辰后,雨林南侧的开阔高地上,旋木寨巍峨坚固的铁木轮廓破开浓重霜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三层箭楼顶端,负责值守的李明老远便看到了猎犬引路的队伍,立刻摇动木铃示警。木铃响了三声短促的节拍,他放下铃锤,转身朝箭塔下方喊了一声“开门”,随即搭弓对准了队伍后方——直到看清罗旋走在最前面,才松开弓弦,退到栏杆后面。
沉重的铁木大门在一阵嘎吱声中向内缓缓敞开。
赵成带着四名持长矛的守卫快步迎了出来,当看到担架上被五花大绑的韩魁与陷入昏迷的陆承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罗哥,这……”
“关进东侧石牢,韩魁单独关押,加派双岗。”罗旋跨入寨门,将肩头的换热铜芯重重顿在干燥的石台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营地内正在搬运石料的三十多名幸存者齐刷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汇聚在罗旋身上。
赵若雨系着一块肮脏的围裙,正带着两名女生在清理主屋侧面的排水暗沟。她看到罗旋带回来的庞大机械构件与两头被驯服的猎犬,手中的木铲僵在半空。她的目光在那组铜制盘管上停了一瞬——那东西的工艺比她当班长时管理的任何一件物资都精细。嘴唇动了动,最终在罗旋冷冽的视线逼视下,低下头继续铲泥。
周芷立刻组织两名后勤队员将陆承抬进新搭建的独立隔离棚:“他体温还在危险线以下,需要用盐水擦身,配温热姜汤灌服。在他完全恢复意识前,不能解除隔离。”
陆承被抬上木床时,微微睁开涣散的双眼,一把抓住了罗旋的衣角,声音微弱发抖:“我……我能干活。别把我扔出去,六号……六号会杀光所有人的……”
罗旋垂下眼帘,伸手掰开陆承冰冷的手指,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记忆不能换资格,行动可以。”
他将一碗温热的淡盐水推到床头:“喝了它,活下来,明天去伐木队报到。”
当年全班把我赶出营地的时候,可没人问过老子会不会冻死在林子里。想在寨子里占一张床、分一口粮,就得用手里的力气说话。
走出隔离棚,冷风灌进领口,罗旋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直奔主屋后方的工坊区。
顾瑶已经将整套换热模块拆解铺开在长木桌上,炭火炉的微光映着她满是机油的小脸。
“罗哥,这套模块的升温效率比我想象的还要高。”顾瑶用铁起子指着铜管内侧精密的导流槽,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只要把换热盘管架在中央主炉的排烟道上方,利用柴油发电机循环带动温水,就能把热气顺着咱们埋好的陶土管道铺满主屋和暖棚。”
“需要多久能接通?”罗旋问。
“所有人手全压上来,两天。”顾瑶斩钉截铁,“两天之内,我保证暖棚的地温能维持在十五度以上,绝不会冻死一颗刚出芽的菜苗。”
两天接暖管,五天加固外墙和备柴。七天够用,但一天都不能拖。
“去调李明和木工组,所有铁料和钉子优先供应你。”罗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一趟冒险耗掉了四名核心战斗力大半天的工时,险些在断藤峡谷翻车,但换回来的这套工业级供暖系统,直接让旋木寨提前拿到了跨越极寒灾变的通行门票。
这笔买卖,大赚。
夜幕低垂,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城寨外围的坚固围栏。
随着顾瑶合上最后一根联动铜闸,主屋下方的陶土暗渠内传来了咕嘟咕嘟的温水流动声。原本冰冷刺骨的室内迅速被一股干燥温暖的热气填满,墙角结出的薄霜开始迅速消融化水。
整个旋木寨在这一刻完成了从简陋木质避难所向雨林全天候防御前哨的质变升级。
罗旋独自登上三层箭楼顶端,单手按住粗糙的木栏,目光投向北方苍茫的风雪天际。
怀中的磁晶碎片忽然传出一阵极细微的脉冲震动。他摸出碎片,幽蓝的光芒在掌心明灭不定,频率和方向完全一致——正北。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冻土线的尽头。十几个深红色的光点正沿着风雪弥漫的海岸线缓慢移动,排成一条密集的纵列,乘着呼啸南下的极寒洋流,朝海岛北侧的礁石滩头逼近。
呼啸的风雪声中,一道悠长而沉闷的钢铁汽笛声穿透了重重雾障,自远海尽头隐隐传来。
远海传来一声低沉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