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矿石从沈烈靴筒里被林夏挑出来的时候,已经沾了一层隔夜的泥垢。
林夏提着侦察木板走近。她一声没吭,手里一截削尖的木棍直接挑开了沈烈的左脚靴筒。那块沾着黑泥的矿石骨碌碌滚落在结霜的硬土上。
沈烈眼角的刀疤抽动了一下。
时间推移到第二十七日清晨。
阴云把天光压得很低,寒潮带来的霜冻在雨林地表结出一层灰白的硬壳,踩上去嘎吱作响。
旋木寨防线内侧。
沈烈和他的八个手下在寨门外的冷风里冻了整整一夜,这才被罗旋让人押进防线内侧,开始审矿石。
罗旋拉过一把木板凳坐下,折叠刀在指间灵巧地转了半圈。他俯下身,刀尖挑起那块石头,掂在掌心。沉甸甸的,入手冰凉,表面布满不规则的晶体切面。
顾瑶正拎着一把自制铁扳手从后院走来。她刚检修完主屋的防寒管路,袖口沾着两块炭灰。目光扫过罗旋掌心的石头,顾瑶的脚步顿住了。她把扳手往腰带上一别,快步走上前,直接从罗旋手里拿过矿石。她用指甲在凹槽处用力刮了两下,凑到眼前细看。
“这纯度不对劲。”顾瑶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指尖的蓝粉,“罗哥,这是高纯度的磁晶原矿样石。要是把它砸碎了掺进燃料里,中央锻炉的温度至少能往上翻一倍。”
她抬起头,语气笃定。“只要有这东西,咱们领地的供暖效能绝对能跨个台阶,再大的寒潮也不怕。”
沈烈听完,知道底牌彻底漏了。他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换上了一副市井谈买卖的嘴脸。
“兄弟,这石头叫磁晶。”沈烈拿大拇指往西北边密林指了指,“露天矿脉的坐标只有我知道。我把地方交给你们,换我们兄弟九个进寨子避寒,每天给口热饭。这买卖公道吧?”
罗旋拿回矿石,随手扔进腰间的皮袋。
“你拿我地盘上长出来的石头,买我的粮?”
罗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沈烈梗起脖子:“那是雨林的无主地。没我带路,你们在林子里转上一个月也摸不到潭水边。这鬼天气,多带几个兄弟去采矿,也多份稳妥。”
他一边说,一边冲远处那八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立刻站直了身子,隐隐朝这边挪了半步。
罗旋手指微动,搁在膝盖上的精钢短弩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括脆响。
“矿石值三条命,你的手下留七个在寨子里抵押。”
罗旋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铁片,硬生生砸断了沈烈的算盘。
“带八个不知底细的人进林子,我嫌命长。你,再挑一个副手带路。”
沈烈脸色大变,急切地往前凑了半寸:“你耍我?我兄弟身上都有伤,关在没火的屋里,一夜就得冻死。”
“觉得亏,现在就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视线。”罗旋下巴微扬,看都不看他一眼,“赵成,拿绳子。”
赵成早就带着几个强壮的劳工守在旁边。听到命令,他拎起粗麻绳就大步走过去。
沈烈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看了一眼罗旋手里的弩,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泛着寒光的精铁长矛。
“行。”沈烈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扭头指向远处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老鬼,你跟我走。”
剩下的七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成带人反剪双臂。有两个人试图挣扎,罗旋抬起手,短弩平端。精钢箭簇闪过一道冷光。那两人瞬间僵在原地,老老实实地被绳子捆住,押向了东侧的防风棚。
罗旋压下右肩隐隐作痛的旧伤。这两天接连应付外敌,体力消耗不小。刚才强行拉满弩弦,肩背的肌肉又拉扯了一阵钝痛。
七个壮汉每天要吃掉不少干鱼胶。这笔口粮的亏空,得从寒潭底下加倍挖回来。敢在我的地盘上耍花样,这笔账一分一毫都得算清楚。
收拾停当。周芷留在寨内的隔离棚里,监测陆承的神经恢复情况。
罗旋点齐了林夏和顾瑶。一行五人穿上防滑草鞋,背上陶土水囊和绳索,一头扎进了西北方向的峡谷密林。
气温还在持续往下跌。山涧里的溪流边缘已经结出了白花花的冰层。鞋底踩在附着硬霜的腐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夏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炭笔,一边走一边在木板上比对之前缴获的地下地质图。
“路是对的。”林夏轻声说,“地势一直在往下走,周围的植被从铁木变成了耐寒的针叶灌木。”
罗旋走在队伍最后,短弩始终没有离开过双手。他盯着走在前面的沈烈和老鬼。沈烈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刀疤在左眼,拿铁管用的是左手。左撇子。这种人装得再老实,也得让他走前面。
越往西北走,光线越暗。峡谷两侧的绝壁像两把竖起的刀片,把天光裁成细细的一条。风顺着峡谷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老鬼走着走着,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猛地往侧面的灌木丛里一歪。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试图磨断手腕上的藤索。
罗旋根本没给他第二秒的时间。精钢短弩抬起,弓弦震颤。一支木箭贴着老鬼的头皮飞过,钉死在前面的树干上。箭尾的羽毛剧烈颤动,震落了一大片冰霜。
老鬼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冻土上,手里的石头掉进了烂泥里。
“再歪一次脚,下一箭钉的是你的膝盖。”
罗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没有一丝起伏。
沈烈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老实点。你想把我们全害死吗。”
老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老老实实地在前面蹚路。
林夏拿着木板,在炭笔上哈了一口气,继续记录。
“这里的磁场开始紊乱了。”她看着手里的简易指南针,“指针在偏转,偏角超过了十五度。地底下有大块的磁性矿床。”
顾瑶拢了拢衣领,呼出一口白气。她把探针往袖口里蹭了蹭,免得手指冻僵了拿不住。“难怪这么冷。强磁场干扰了地下的热流走向,把周围的热量全吸干了。”
指尖开始发麻,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薄霜,贴在嘴唇上。这鬼天气冷得邪门。带顾瑶出来受冻也是没办法,矿脉勘探这种事,离了机械师就是瞎子摸象。回去了多分她一碗热肉汤算补偿。
穿过最后一片被霜雪压弯的灌木丛,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幽深的峡谷裂隙。裂隙中央,静静地卧着一汪漆黑的水潭。潭水上方终年翻滚着浓密的白色雾气。周围的岩壁上挂满了尖锐的冰凌,连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刺痛的冰碴子味。
沈烈停下脚步,搓着冻僵的手指,指着水面。“寒潭底下冷得能冻裂骨头,没我你们下不去。”
罗旋打了个手势。小队在距离水潭边缘十步外的安全高地卸下背包,扎下前进营地。林夏迅速把沈烈和老鬼的手脚重新用藤索绑死,固定在一棵粗壮的枯树干上。
顾瑶快步走到潭边,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根带着金属探头的简易温度计,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仅仅几秒钟,她就把探针抽了回来,眉头紧锁。
“潭水表层温差异常,底部有高能反应。”顾瑶甩掉探针上的冰水,转头看向罗旋,“水面温度接近冰点,但底下绝对有热源或者强磁场在搅动。这水不对劲。”
罗旋上前一步,拔出腰间的折叠刀。目光穿透浓密的白雾,锁定那片漆黑如墨的水面。
没有风,水面却在微微起伏。
漆黑的潭水深处,忽然掠过一道幽蓝色的巨大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