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火光，赵若雨仍攥着那片染血皮料，没有再发出声音。
罗旋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向工坊。雪风从城寨缝隙里灌进来，擦过右肩旧伤，里面像埋了几粒碎石，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硌着筋骨。
工坊门口，顾瑶已经把锻炉烧成了暗红色。炉膛上方架着铜制换热盘管，磁晶粉末混在炭火里，蓝白色火舌贴着炉壁翻卷。铁砧旁堆着刚从寒潭带回来的磁晶原矿，三块大矿只剩拳头大小的粗料，边角碎屑落满木槽。
顾瑶抡起铁锤，朝烧红的铁胚砸下。咚。火星溅到她的袖口，立刻被一旁的冷水浇灭。她顾不上拍灰，握住铁钳将铁胚送回炉口。
“罗哥，炉温还在往上爬。”她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再烧一刻钟，铁胚会塌，必须现在定型。”
罗旋走到炉边，伸手靠近热浪，掌心的皮肤很快被烤得发紧。
“先打矛头，别贪厚。”
“二十柄长矛，五面护心镜，够吗？”
“够寨门第一排用。弩箭另外算。”
顾瑶点头，将一块铁胚夹到铁砧上。她连续砸了十几锤，原本粗糙的铁块逐渐拉长，前端压出尖锐的倒钩轮廓。
罗旋站在旁边，看着她调整角度。二十柄铁矛，五面护心镜，再加上之前剩下的精铁箭，旋木寨终于不再靠木棍和旧刀撑场面。可磁晶原矿只剩粗料，磁晶粉每烧一炉就少一批。武器是硬底牌，燃料也是硬账，不能把炉子烧成一口吞金的井。
“粉末筛完了吗？”他问。
“细粉归炉，粗料封存。”顾瑶指着旁边的三个陶罐，“每一罐都记了重量，少一两都能查出来。”
“把账牌挂到炉旁。”
“已经挂了。”
她抬脚踢了踢炉边的木牌。上面写着磁晶粉入炉量、铁胚重量、成品数量，最后还留着一栏损耗。罗旋扫了一眼，拿炭笔补上：“损耗超过两成，停炉查原因。”
顾瑶瞥见那行字，咧嘴一笑：“你连炉灰都要记账。”
“炉灰也能烧半截木炭。这里不是富裕人家，掉地上的东西都得问一句值不值。”
顾瑶没有反驳，转身继续锻打。
工坊外，李明抱着一捆铁木杆走进来。他个子瘦高，肩膀却比前些日子宽了一圈，木杆压在身上，脚步没有半点晃动。经过罗旋身边时，他将木杆放到指定位置，又转身去搬下一捆。
一名木工看着他背影，忍不住说道：“李明，今天已经两份了，歇会儿吧。”
李明摇头：“铁矛还缺杆。”
说完，他弯腰扛起第二捆木料，手掌上的裂口被粗糙树皮重新磨开，血珠顺着木杆往下滑。罗旋看了片刻，拿起桌边一块熟肉干，扔到他怀里。
“吃了再搬。”
李明接住肉干，低声说：“我能干完。”
“我没问你能不能。两块肉干是今天的工价。”
李明抬头看了罗旋一眼，没有推辞，撕下一半塞进嘴里，转身坐到墙角慢慢咽下。这种人不喊累，也不抢功，像一根埋在雪里的铁钉。现在看不出用途，至少不会在关键时候自己拔出来。罗旋在木板上记下他的名字，又把两块熟肉干划入额外配额。
炉膛里传出铁料软化的闷响。顾瑶夹起第一块成型的矛头，放进淬火油槽。热铁入油，白烟猛地冲起，油面发出一阵细密爆响。她被烟呛得偏过头，手臂却没有松。
“成了。”
她将冷却后的矛头捞出，用铁锉磨去边角，倒钩在火光下露出一线暗红。罗旋接过来，拇指沿着矛刃轻轻擦过。刃口没有卷，倒钩也没有塌。
“磁晶助燃让铁质纯度翻倍，硬度完全不输现代钢材。”顾瑶用铁钳敲了敲矛身，声音清亮，“比木矛强得多，至少能穿过普通皮甲。”
一支矛换一条命，二十支矛就是二十次拒绝。白帆团要拿木棍来撞墙，得先问它们的骨头够不够硬。
“把沈烈带来。”罗旋放下矛头，“让他认人。”
赵成很快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沈烈。沈烈左肩的箭伤已经重新包扎，箭头仍埋在皮肉里，双手被粗绳束在身前，脚腕套着木制束环。寒风把他的脸刮得发青，走进工坊后却没有看火炉，而是盯着墙边新铸的铁矛。
顾瑶把第一柄成品长矛插进木架。铁矛落地，架子发出一声沉响。沈烈的眼皮动了动。他见过旋木寨最早的武器。木棍、旧刀、削尖的树枝，箭头还要靠火石慢慢磨。那时他敢带人下寒潭，就是因为白帆团的铁器和人数都占优势。现在木架上排着一柄柄黑沉沉的精铁矛，矛头带着倒钩，边缘整齐得像一排闭合的牙。
沈烈在看矛，不是在数人头。他在算白帆团能不能扛住这轮铁器。算得越久，说明他越没底。
“看够了吗？”罗旋问。
沈烈收回目光：“你们的炉子能稳定烧多久？”
“回答问题。”
“孙伟不会给你时间慢慢铸。”他站在火炉旁，肩膀因疼痛微微往下垂，“天亮涨潮，他会从北侧冰湾发动总攻。三艘船里，两艘能动，另一艘拖着捕鲸枪。上岸的主力三十七人，真正能打的二十四个，剩下的是搬运和补位。”
林夏站在门边，炭笔落在木板上。
“捕鲸枪几挺？”
“三挺。”沈烈咽了口唾沫，“一挺固定在船首，两挺拆下来装在雪橇上。射程远，穿木墙没问题。孙伟带了三挺捕鲸枪，天亮涨潮就围寨。”
“船队伏击水域？”
沈烈偏头看向北方：“黑礁北侧的冻湾。那里有一道水下沟，涨潮时船能贴着冰层进来，岸上的人看不见船底。”
“还有什么？”罗旋问。
沈烈犹豫了一息：“孙伟手里还有个定位器，巡岛者给的，能锁定岛上所有高热设备。咱们的锻炉一烧起来，他那边就能收到信号。”
林夏迅速画出冰湾轮廓，又标上水下沟的位置。罗旋看着地图，手指在北侧海岸线上敲了两下。三十七个人，三挺捕鲸枪，两艘可用机动艇，再加一个能锁定热源的定位器。要是让他们贴着冰层靠近，北墙会先挨一轮重射，箭塔和热水管都可能被打断。
这不是来讨矿的，是来拆寨。孙伟把妻子被扣的账算到了整座荒岛头上，谁挡路，他就先拿谁填坑。
“他为什么提前动手？”罗旋问。
沈烈沉默了几息：“昨夜有人送回消息，说旋木寨已经锻出铁矛，寒潭矿脉也被你封了。孙伟怕再拖下去，连抢矿的资格都没。”
“消息从哪儿送出去的？”
沈烈抬起眼，嘴唇动了动。罗旋伸手拿起一柄刚淬火的铁矛，矛尖抵住沈烈脚前的木板。
“说。”
“北墙附近有个联络人。”沈烈低声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能进寨外的巡逻空隙。那人拿了皮料碎片，应该已经把伤药缺口报回去了。”
柴房里的赵若雨偷料一事，终于和白帆团接上了。罗旋没有回头。
“那人见过你？”
“没见过。白帆只认信物。”
“你就是信物。”
信物比人可靠。这话倒是真的。从海滩到现在，能信的东西从来不是人，是规矩和刀。沈烈这种老油子，认的不是孙伟，是孙伟手里的东西。谁攥着信物，他就跟谁走。
沈烈脸色沉下去，肩膀的绷带渗出一小片暗红。
罗旋把铁矛收回，转头对赵成说：“把他带到高台。让全寨看看白帆团的账。”
高台设在主炉旁，正对着城寨内的木场和北墙。罗旋让赵成把沈烈压在台边，自己将一柄新铸铁矛插入台面。矛身震了一下，稳稳立住。
正在搬木料的劳工停下动作。顾瑶从炉旁端出第二柄，插在第一柄旁边。李明也放下木杆，站在人群末端看着。
罗旋抬手指向矛阵。
“手里拿着铁，心里就别慌。谁敢动寨子的暖炉，就用铁矛把他钉在雪地里。”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低的吸气声。以前他们守墙靠木桩和胆子，风一吹都能摇。现在铁矛一排排立在火光里，连最沉默的劳工也挺直了腰。
顾瑶抱着一只木匣走到台边，打开匣盖。里面铺着厚鹿皮，整齐放着五面铁甲护心镜。镜面不大，只能护住胸腹，却比兽皮多了一层硬实防护。
“护心镜给第一排盾手。”罗旋说，“弩手不换位，顾瑶负责重型滑轮弩。李明，木工组今天停半日，给矛杆打孔。”
李明点头：“知道。”
“你带七个人，北墙。”
“好。”
他转身就走，连护心镜都没有多看一眼。
罗旋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到沈烈身上。
“白帆团天亮涨潮，北侧冰湾进攻。你说过的话，若有一条不实，等他们撞墙之前，我先算你的账。”
沈烈盯着那二十柄铁矛，嗓音发涩：“我说的都是真的。孙伟还带了捕鲸枪的备用药包，威力比普通弩箭大三倍。第一轮一定打箭楼，第二轮打热水管。”
“赵成。”
“在。”
“把北墙热水管外层再加一层铁木夹板，暖棚那边的管道先停半刻，把材料让给北墙。”
赵成应声离开。
罗旋回到炉边，伸手按住右肩。刚才抬矛、插矛、下令，旧伤被连续牵动，肩胛附近发麻，手臂往下坠得厉害。这身子不是铁打的，今天再硬撑半天，明早拉弩会慢一息。战场上慢一息就是把脑袋借给别人用，亏得没边。
他取出周芷早先留下的布条，缠紧肩带，又从桌上拿起一碗温盐水一饮而尽。
旁边的顾瑶正给新铸的矛头涂防锈油。她的手指被火烤得通红，虎口裂了两道口子，握铁钳时一直在抖。罗旋把剩下半碗温盐水推到她面前。
“喝。”
“我不渴。”
“手在抖。”
顾瑶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一息，端起碗喝干。喝完，她把碗倒扣在桌上。
“炉子还要开三轮。”
“先歇一刻。”
“那就少出两柄箭头。”
“少两柄，总比你把手烧废强。”
顾瑶没有再顶嘴，坐到炉边木墩上，用布裹住虎口。火光映着她低垂的脸，外面的风雪却越来越响。
“那东西还差两根铜管和一个耐压阀。”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高压磁晶喷火器，做完至少还要两天。”
罗旋看了她一眼：“两天后白帆团已经在墙外了。”
“所以要快。”顾瑶把布条缠紧，重新站起身，走向炉台，“你先别催，我先把今晚的十柄矛打出来。”
柴房方向，赵若雨正在清理积雪。她手里没有鹿皮，也没有止血胶，只有一根短木杆。每铲一锹，她就要停一下，把冻僵的手指缩回袖口。袖口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搓两下，再铲一锹。过去有人围在她身边替她干活，如今她的工位只剩一条排水沟。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沈烈和铁矛，重新低下头。
没人替她说话。
罗旋收回目光。她偷走的三件皮料和两瓶止血胶，已经变成了白帆团摸进来的路标。损失不是一句认错能填平的，清扫劳务只是最低价。
临近黄昏，第一炉铁料全部出模。二十柄铁矛排列在木架上，五面护心镜挂在墙钩，十几枚精铁箭簇在淬火油槽旁冷却。顾瑶把一柄带倒钩的铁矛递给罗旋，罗旋单手握住，朝木桩上的厚鹿皮刺去。
噗的一声。矛尖轻松穿透两层鹿皮，倒钩卡进木桩，拔出时带出一片碎屑。
顾瑶眼睛亮了：“这批铁矛能破开普通木盾。”
“白帆团的盾不是普通木盾。”
“那就再加一层磁晶粉。”
“不行。粉末不够。”
“不用多，一柄矛只蘸一点。”
罗旋看向炉边剩下的三个陶罐。三罐磁晶粗料，细粉已经烧掉大半。再拿去强化矛头，下一轮锻造就得停炉。
他把铁矛放回木架。
“先用普通精铁。磁晶粉留给高压喷火器。”
顾瑶皱眉：“那东西还没做完。”
“所以更要留。”
远处北墙传来一声短促的木铃。林夏从了望台方向快步赶来，手里攥着一块沾雪的木板，鞋底带进来的霜屑在工坊地面化成一小滩水。
“北线有动静。”她把木板摊开，“三人，林线外。鞋底无横纹，船上人。背长物，像捕鲸枪拆件。半刻前发现，已退到雪线后。”
罗旋看向北方。
“白帆前哨？”
“不像。没有靠近，也没有留下标记。”
罗旋抬起铁矛，交给赵成刚派来的守墙队。
“让李明把北墙灯火压低，别追。顾瑶，今晚再出十柄矛。林夏，把三人的路线画出来。”
林夏落笔很快，三条弯曲线条从北侧林线延伸向远方冰湾。
罗旋盯着那几条线，指腹在矛杆上缓慢摩挲。对方在看寨子的武备，自己也在看白帆团的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把底牌递过来。
工坊里的火焰又一次升高。顾瑶抡起铁锤，重重砸向第二批铁胚。李明带着木工组在北墙下打孔，周芷把温肉汤按守墙人数分成小碗，先送到北线，再给其他人分配。
罗旋站在工坊门口，手里的铁矛映着炉火，刃口冷得发亮。
“天亮前，北墙还要添十柄。”
顾瑶没有抬头：“够不够？”
“够他们来一次。”
风雪之外，林海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赵成在北墙上敲响警戒木铃，李明让守墙队全部伏低。雪线被风吹得发白，远处几道黑影正沿着冰原缓慢移动。
罗旋走上箭楼，望向那片被暮色压低的雪原。下一轮铁矛还在炉里，第一轮已经够用了。白帆团若现在撞上来，迎接他们的不会是木寨，而是一排刚从火里拔出来的铁。
沈烈被押在箭楼下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孙伟真的来了。”
罗旋握紧矛杆，肩伤在寒风里抽了一下。这条命已经花了不少材料，也欠了不少工时。白帆团若想来收账，就先拿人和船抵押。
远方白茫茫的雪线尽头，三面绘着黑色船锚的白帆旗帜迎风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