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窗栓被一点点撬开,冷风裹着雪沫钻进医棚,灯火随之晃了两下。
周芷没有回头。她手里的药杵停在半空,鼻尖捕捉到一丝不属于药材的铁腥味,里面还混着苦涩的麻醉药气息。她将药杵放回石臼,右手摸到桌边的医用缝合剪,左手继续整理药草。
“窗栓坏了?”她问。
后窗外没有回应。木板缝隙被撑开得更大,一道身影贴着墙根钻进来。赵若雨身上裹着灰暗旧布,发髻被雪水打湿,右手藏在袖中,手腕微微向前压着。她没有立刻靠近,先扫了一眼医棚。
周芷在灯下,桌上放着药瓶、布条和半开的药箱。医棚后门关着,外面巡逻的脚步隔着墙传来,几息才响一次。
“周老师。”赵若雨压低声音,“我来拿一点药。”
周芷把缝合剪横在掌心,终于转过身。
“医棚的药,按伤情发放。”
“我知道。”赵若雨往前挪了一步,“可外面的人今晚就要进来。大家都可能受伤,药不能只放在你手里。集体的东西,应该由集体决定怎么分配。”
她说得不快,每句话都像提前磨过边角。周芷看着她袖口下露出的硬物,肩背轻轻绷起。铁味更重了。这个人不是来取药,是来试门。她要的也不只是药瓶,还是医棚里这张桌子后面的位置。
果然又来了。外面的人还没撞墙,里面先有人替他们开缝。赵若雨拿大家的命当台阶,自己踩着往上爬。
“你的伤不在医棚登记里。”周芷说道,“出去。”
赵若雨的嘴唇动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周老师,你还是不懂。罗旋把所有东西都抓在手里,大家迟早会因为他的独断出事。我只是想提前留下药,给所有人留一条后路。”
她说着,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袖中寒光猛然刺出。
周芷早有准备,身体侧向一旁。磨尖的铁骨钻擦着她的右肩划过,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钻尖扎进木桌,发出一声闷响。周芷后退时撞上药架,几只空药瓶滚落在地。肩头传来一阵锐痛。她没有去看伤口,左手抓住桌上的小药瓶,狠狠砸向赵若雨的手腕。
瓶身破开,浓重的麻醉药液泼在对方袖口和手背上。赵若雨吃痛收手,铁骨钻还没拔出,周芷已经抓起木杖,杖尾横扫,准确撞在她的前臂上。铁骨钻脱手落地。
“周老师,你疯了吗?”赵若雨捂住手臂,向后踉跄,“我是来帮大家的!”
“你手里拿的是凶器。”
周芷一把扯下桌边的布条,缠住赵若雨的手腕。赵若雨试图挣开,麻醉药液已经开始起效,手指动作慢了几分。
“赵若雨,海难那天我忍你,今天你想杀我,我绝不容你。”
周芷用木杖压住赵若雨肩侧,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让。
“必须先把你绑住。”
“你敢动我?”赵若雨咬着牙,“外面那么多人都在等药,你要是把我交给罗旋,大家会怎么看你?”
“先看证据。”
医棚侧面的布帘被掀开。罗旋手持精铁短弩走了出来,弩口压低,正对赵若雨脚前的地面。林夏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木板,炭笔尖端还留着未干的黑痕。
赵若雨看见两人,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
“你们一直在这里?”
“从你碰窗栓开始。”罗旋说道。
他没有把目光放在赵若雨脸上,而是先看周芷的肩头。衣袖被划开,伤口不深,血色只在布边晕开一小片。周芷的手仍压着木杖,没有松开赵若雨。
“周芷,先退两步。”
“她手里还有力气。”
“退两步。”
周芷看了罗旋一眼,松开木杖后撤。罗旋上前,用短弩压住赵若雨的胸口,另一只手拧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到药桌边。赵若雨被麻醉药影响,动作慢了半拍,剩下那只手刚抬起来,便被林夏用布条绕住。
“两只手都绑。”罗旋说道。
林夏没有多话,拉紧布条,把赵若雨的手腕固定在桌脚旁。赵若雨的脸贴着冰冷木板,呼吸急促起来。她侧头看见地上的铁骨钻,眼神里掠过一丝不甘。
周芷弯腰捡起凶器,用缝合剪拨开上面的黑色药膏。
“钻尖涂了麻醉药。”她说道,“剂量不低,刺入颈侧会在几息内让人失去行动力。”
罗旋伸手接过铁骨钻,指腹擦过钻身。
“从哪儿拿的?”
赵若雨没有回答。
“孙伟给的?”罗旋问。
她仍旧咬着牙。罗旋将铁骨钻放到桌面,轻轻推到她眼前。
“你可以不说。今晚北墙少一名巡逻者,药箱少一瓶麻醉剂,医棚后窗坏一扇。损失我会记在你名下。”
赵若雨抬起脸:“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孙伟说只要周芷死了,寨子里就会乱。只要我能重新分药、分水,大家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为集体考虑的人。”
“所以你来杀周芷。”
“我不是要杀她!”
赵若雨声音突然拔高,扯得手腕上的布条发紧:“我只是让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只要医棚没人管,罗旋就会被迫把分配权交出来。大家需要一个能替所有人做决定的人,这有什么错?”
周芷用手捂住肩头破口,指缝间渗出一点血。她没有立刻反驳,先从药箱里拿出干净布条,压住伤口,再抬头看赵若雨。
“药瓶里的麻醉剂,是给重伤者用的。”
“重伤者还没死,药就不能算你的。”
“那也不是你的。”
周芷将布条打了一个结,声音比刚才更稳。
“你不是来救大家,是来夺医棚。你若成功,伤员会先被拿去换人,再轮到其他人。不能再让你碰药。”
这句话落下,医棚外的脚步停了停。守夜的劳工没有进来,却都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没人替赵若雨辩解,只有铜盆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窗框。
林夏低头看着记录板:“夜间第三班换岗前,赵若雨离开柴房。她绕过北墙,停在医棚后方六息,撬窗两次。进入后十一息发动攻击。”
“她带了什么?”罗旋问。
“铁骨钻一枚,麻醉药一瓶,纸张一份。”
赵若雨身体一僵。罗旋伸手探入她外衣内侧,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硬纸。纸上画着旋木寨的夜间布防。北墙画了三条箭线,南门标着两处死角,西侧排水沟旁写着“低墙,可翻”。医棚、暖棚和地窖入口都被黑色炭条圈了出来。最下方还有一段文字,笔画凌厉,标注着白帆团各小队的进攻顺序。
林夏接过纸张,只看了两眼,便把木板翻到另一面。
“正门是假攻。”她说道,“孙伟准备让盾队牵制北墙,真正的人从南沟进入。医棚是第二目标,暖棚是第三目标。”
“人数。”
“纸上写着三组。第一组十五人,带木盾;第二组八人,带绳索;第三组五人,负责点燃暖棚外壁。捕鲸枪在北坡,不参与潜入。”
罗旋把地图拿回来,指尖压在南侧排水沟的位置。这张图画得不差,至少说明赵若雨已经摸清了三处巡逻间隙。孙伟不是靠蛮力撞寨,他想先让人群乱,再拆掉热源和医棚。赵若雨若真把药权拿到手,寨里能不能撑过一夜还两说。
这张图值一条命,铁骨钻和麻醉药也值半条。赵若雨的自由不值。
“周老师,干得漂亮。”罗旋把地图递给林夏,“一份给北墙,一份给顾瑶。”
周芷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低头把药瓶一一收进内层木格,手上动作没停。
林夏将地图折好,塞入记录板夹层。
“需要改动巡逻?”
“南沟加两人,暖棚后墙加横木。医棚后窗封死,今晚起改走前门。”
周芷抬头:“医棚前门会暴露伤员进出。”
“比后窗让人摸进来强。”
“那就加一面遮风板,留一道观察缝。”
她说完便要去拿木料,肩头伤口被动作牵动,脚步顿了一下。罗旋看见她肩侧的血色,伸手按住桌面。
“你先处理伤口。”
“医棚里还有三名伤员。”
“先处理自己的。”
“我能动。”
“能动不等于不用药。”
周芷没有再争。她拿起干净布条,将缝合剪放在灯旁,自己坐到木凳上处理肩头擦伤。动作很快,手却比平时慢了一点。
医用麻醉药少了一瓶,后窗需要更换,北墙和南沟还要各抽两名守卫。一次刺杀,直接烧掉一瓶药和四个巡逻名额。周芷若坚持留在医棚,明天医护组工时也得重新排。这一笔不小。
罗旋将短弩交给林夏,俯身捡起地上的铁骨钻。
“顾瑶。”
工坊方向很快传来回应。顾瑶带着两名木工赶到医棚,袖口上还沾着炉灰。
“修窗,封后墙。南沟的横木用铁木,不要普通木料。”
“铁木库存只够两段。”顾瑶看向医棚,“北墙夹板也要换。”
“先给医棚。”
顾瑶有些意外:“北墙呢?”
“南沟一旦被人摸进来,北墙再硬也没用。”
顾瑶点头,带人拆下备用铁木。她走到后窗边,摸了摸被撬开的木栓,又看向赵若雨。
“她用的不是普通铁丝。”
“怎么?”
“钻身是旧观测站的合金材料,硬度很高。旋木寨现在没有这种东西。”
罗旋看向赵若雨:“孙伟给你的?”
赵若雨把脸偏到一侧。
“还有没有同类物资?”
沉默。罗旋伸手捏住她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动作不重,却让她无法继续躲闪。
“药、武器、钥匙,少一样,今晚就少一个人睡觉。别拿沉默当筹码。”
赵若雨咽了一下,终于说道:“没有了。铁骨钻只有这一枚,药也是他们给的。”
“地图呢?”
“孙伟亲手画的。”
“怎么送进来的?”罗旋刀尖微沉。
“你放走的那个轻伤矿贼……他根本没走远。”赵若雨颤抖着咽了口唾沫,“他趁着夜里风雪最大、外墙探照灯被狂风吹偏死角的那十几息,顺着南沟的排污暗渠勉强爬到了冰牢外面。他把包着骨钻和地图的布卷从窗缝塞给我,用铁钎撬坏了冰牢外面的旧挂锁。他说孙伟答应他,只要能把东西递到我手里,就赏他一艘船的副手位置。”
“为什么给你?”
“他说我最熟悉寨子,也知道周芷什么时候单独值夜。”
赵若雨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他答应我,事成之后带我离开这鬼地方的。去北边的船上。”
罗旋松开手。
这就是她的算盘。周芷一死,医棚空出来;他若乱分药,寨内会出现抢夺;她再借集体利益重新站到人群中央。孙伟则拿她的熟悉和恐惧当刀柄,用完就丢。
“那张图画的时候,桌上还有什么?”罗旋问。
赵若雨怔了一下。
“他桌角还压着一张旧图。比寨子的图大一圈,上面画了很多弯折的线。我只看了一眼,圆圈旁边写着三个字——零号仓。他说那地方比旋木寨值钱一百倍,等拿下这里,下一步就去那儿。”
林夏的炭笔停了一瞬,随即在木板上落下三个字。罗旋看了一眼那个圆圈的位置,没有说话。
这人留着还有用,至少她知道孙伟怎么挑人、怎么许诺、怎么让人替他卖命。可惜,知道这些不等于可以减刑。
“赵若雨,刺杀周芷,通敌传图。”罗旋说道,“按旋木寨规则,永久失去武器、药品和物资接触权。劳务债增加七日,单独看押十天。十天后转为最低劳工。”
赵若雨抬头:“你不杀我?”
“你还欠寨子工时。”
“我可以继续提供情报。”
“情报单独计价。罪责不抵消。”
她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再求。罗旋让赵成带人把她押回冰牢。经过周芷身边时,赵若雨停了一瞬。
“你赢了。”她低声说。
周芷正在给自己包扎,没有抬头。
“不是我赢,是你输了。”
赵若雨被带走后,周芷才放下手中的布条。她肩上的伤口不深,可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微微发颤。罗旋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止血胶,递给她。
周芷看了看药瓶:“医棚库存只剩两瓶。”
“这一瓶用在你身上。”
“伤不重。”
“今天不重,明天会发炎。”
周芷接过药瓶,在伤口边缘涂开。她没有说谢谢,只把剩下的止血胶封好,重新放回药箱最上层。
“今晚我还值夜。”
“不行。”
“医棚必须有人。”
“让林夏替你记一班。”
“她不懂药。”
“懂不懂药,和能不能看住门是两回事。”
周芷抬头看着他,似乎还想争。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我换到后半夜。”
“只值半班。”
“可以。”
她的语气已经不再带着试探。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开始自己下判断,再与规则对照,而不是等谁替她拍板。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重撞击。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林夏推开医棚前门,风雪从门缝里灌入。北墙方向,一面红色警示布从墙头落下,贴在雪地上。顾瑶刚修好的探照灯闪了三次,随即恢复稳定。
“南沟外有脚印。”林夏说道,“不止一组。”
罗旋走到门口,接过她递来的木板。雪地上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却能看出有人在南沟外停留过。三道脚印向西,六道脚印向东,还有一条拖痕通向北坡。
是来接应赵若雨的人,还是白帆团提前探路?都不重要。地图已经到手,医棚没有失守,周芷还站着。敌人下一步怎么走,只会让他的账本多几行字。
“林夏,带两个人去南沟。”罗旋说道,“只看,不追。”
“如果他们靠近?”
“让他们看清医棚已经换防。”
林夏点头离开。罗旋回头看向周芷:“药箱封好。麻醉药全部换位置,今后不准单独放在桌面。”
“明白。”
周芷起身,将药瓶一一收进内层木格。她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了停。
“罗旋。”
“说。”
“刚才我没有退,是因为我知道她会再刺一次。”
“判断没错。”
“如果错了呢?”
罗旋看了一眼她肩上的布条。
“错了就赔一瓶药。活着的人,赔得起。”
周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箱,随后把门栓重新扣上。
远处北坡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响。林夏从雪幕中退回来,脸上沾着雪水,手指按在木板边缘。
“他们看见了换防。人数增加,至少二十七人。”
“捕鲸枪?”
“暂时没有开火。正面有盾,左侧带木桩,右侧拖着绳索。最前方还有三个人背着火箭筒。”
罗旋看向北墙。顾瑶已经把抛石机重新调整角度,李明带着守墙队伏在铁木夹板后,赵成则在南沟安排第二道横木。火油罐被搬到箭楼下方,周芷的医护队把伤员向内圈转移。
该站的位置都站好了。这一夜不会安静。
罗旋接过顾瑶递来的精铁短弩,检查弓弦,又把备用箭筒挂到腰侧。右肩伤口被拉得发硬,他抬臂时停了片刻,随后改用左手托弩。肩伤、少掉的麻醉药、被撬坏的窗栓,还有临时抽走的巡逻人手,都是刚才那一下反制的代价。没有免费的胜利,只有提前把账算明白,才不至于赢了医棚,输了整面墙。
林夏蹲在观察孔后,忽然抬起手。雪线外,一点猩红火光冲破风幕。先是一道。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火光从北坡后方升起。白帆团的盾手压低身体,木桩拖过冻土,发出刺耳摩擦声。披着黑色防寒皮袄的指挥者站在队伍后方,抬手指向旋木寨。
周芷将最后一瓶止血胶交给医护队,转身关上医棚内门。她把木杖横在门后,站到观察缝旁。
“他们来了。”
罗旋站上北墙垛口,长弩、铁矛和抛石机同时进入射界。赵成在门洞后压住横栓,李明在北墙垛口后抬起铁矛,顾瑶拉紧抛石机配重。城寨里所有火光被压到最低,只留下墙头几处冷白灯影。
风雪深处,第一名白帆团成员踏入射程。
寨外尖锐的火箭破空而起,白帆团总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