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旋按住林夏的肩，把她压进冻石后方。铁栅栏外的锯条还在来回移动，细碎铁屑落进雪里，孙伟没有带人走正门，而是从山泉旧出水口钻进管道。
“八个人。”林夏贴着石面听了一会儿，“前后间隔三步，最前面的人带切割器，最后两人扛着长枪残件。”
罗旋看向泉眼上方。旧水槽埋在岩缝里，里面的水流不快，却有持续的热气从石缝下冒出。两根引流竹管顺着山坡通向旋木寨，主闸门藏在管道尽头的蓄水石室。
这条路一旦被毁，寨子还能撑多久？
三天。省着用，最多五天。
孙伟不是来抢水，是来砸掉旋木寨的喉咙。这个账不能让他随便记。
“顾瑶到位了吗？”罗旋问。
“她在主闸室。扳手已经卡上。”
罗旋抬手，示意赵成带人守住北侧出口。六名守卫伏在雪坡后，精铁矛压着雪面，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铁栅栏终于被锯开。最前面的白帆残兵钻进来，肩膀蹭过断裂的栏杆。他回头招了招手，后面的人依次进入旧水道。孙伟走在第四个位置，右臂用布条扎紧固定在胸前，左手提着一只包布陶瓶。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踩实石面。右边的袖管被布条束住，肩侧被雪水浸透，布料粘在伤口附近。昨夜那场逃亡没有要掉他的命，却把他的体力和人手一起削薄。
还有八个人。
罗旋捏了捏左手里的短弩。八个人换一座蓄水石室，值。旧伤加重也值。只要水路没断，旋木寨一周的口粮和热量都保得住。
要是让他们摸到内闸，什么都得重算。
孙伟走到水槽旁，抬手压住陶瓶口的布条。
“把人分两边。”他低声说道，“两个守后口，三个跟我进石室，剩下的人拆竹管。先毁水，再找钥匙。”
一名残兵看着脚下冒出的白汽：“这下面真有热水？”
“零号仓的次级地热管。”孙伟的左手紧握瓶颈，“罗旋靠它过寒潮，我们把它堵了，他就得自己开门。”
他还在赌。赌旋木寨会为水源打开北门，赌罗旋会带人追出来，也赌许闻留下的那点价值还没耗尽。
可惜赌桌已经塌了，他还抱着桌腿不放。
“进。”孙伟抬脚跨过一道裂缝。
罗旋没有动。管道太窄，雪坡太高，八个人挤在一起，谁先中箭，后面的人就会被堵住。现在射掉前排，孙伟会退；射孙伟，残兵会抢着拆管。得让他们全进石室。
林夏把一根细麻绳绕在手腕上，绳尾连着后方的木片。她轻轻拉了三下。三个位置，全部到位。
管道内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罗旋抬起两根手指。赵成带人向两侧张开，将北侧出口堵成一道矛墙。林夏伏在另一侧，手中炭笔停在木板上。她不说话，只记录人数、距离和孙伟的位置。
石室入口露出来了。那是一面半圆形石门，门下有一条浅沟，山泉从里面流过，热气贴着地面打旋。蓄水闸门就在石室中央，厚重的铁轮嵌在石壁上，旁边连着两根引流竹管。
孙伟第一个看见主闸。他加快了脚步。
“到了。”他压低声音，“陶瓶给我。”
后面的残兵把包布扯开，露出一只灰黑色陶瓶。瓶身已经结了薄霜，里面的液体却在轻轻晃动，颜色像被泥水泡过的旧油。
一名残兵问：“这东西真能把水弄坏？”
“一瓶够全寨喝十天。”
孙伟揭开瓶口，刺鼻气味顺着热汽散开。林夏隔着石壁都闻到了，立刻用湿布捂住口鼻。
罗旋看了一眼主闸旁的水位刻痕。这东西只要倒进引流槽，顺着热水进寨，周芷、顾瑶和暖棚都得停用。伤员先倒，种苗随后枯掉，最后才是人群抢水。
孙伟算得够细。细到没给自己留退路。
“进去。”罗旋说。
林夏抬头看他。“等他们倒下去？”
“等瓶口离开他手。”
孙伟走到主闸前，将陶瓶递给左侧残兵。他自己俯身检查闸轮，指尖摸过铁轮下方的刻痕。那上面有两道新鲜划痕，像有人提前动过。
“这是罗旋留下的？”
“不像。”持瓶的残兵说，“旧管道很久没人进了。”
“别管，倒。”
陶瓶倾斜。
罗旋扣下扳机。精铁箭擦过孙伟耳侧，钉进闸轮旁的石缝。持瓶的残兵手腕一抖，瓶口撞在铁轮上，黑色液体洒出一半，剩下的在瓶底晃动。
石室里立刻乱了。孙伟扑向闸轮，三名残兵举枪转身。狭窄的石门挡住了他们的动作，第一支短铳刚抬起来，赵成的人已经从后方压入。
精铁矛撞上枪管。一个残兵被顶到石壁上，胸前护片发出闷响。另一个人抡起捕鲸枪残件横扫，铁杆擦着赵成的肩膀过去，砸断了旁边的引流竹管。热水从断口喷出，石室温度立刻升高，雪水沿着地面化开。
“退到闸后。”罗旋喝道。
没人听错。他没有追着人砍，而是先让林夏退出水沟，再让赵成的人封住石门。这里每一步都踩在旧管道上，错一步，脚底就会被热水烫开。
孙伟抓住闸轮，左手用力转动。
“顾瑶，放压。”
石室外传来一声铁杆撞击声。顾瑶早已将主闸卡在半开位置。她双手按住长柄扳手，肩膀抵着石壁，旁边两名守卫正用绳索固定闸架。
“压力还没到。”她隔着管道喊，“再撑十秒。”
孙伟听见声音，立刻朝主闸扑去。罗旋拦在他面前。
一人独臂，一人右肩带伤。两把刀在狭窄石台上碰了三次，火星落进水沟。孙伟的左手力量很大，刀路却比以前慢了半拍，每次挥刀都要先稳住身体。
罗旋退了一步。孙伟跟进。
这一步是假的。他脚下踩住石台边缘，身体借力向旁侧一偏，抓住机会撞向罗旋。两人同时撞在闸门上，铁轮被带得转动半圈，滚烫水汽贴着罗旋的裤腿冲过。小腿一阵刺痛，皮肤没有立刻破开，可热度已经透进靴筒。
不能再拖。罗旋抬膝撞开孙伟，把短弩横在两人之间。
“孙伟，你的援军在泥里，你的人在门外。”他说，“还拿什么换这口水？”
孙伟盯着他：“拿你的寨子换。”
“你拿过一次了。”
罗旋一脚踢中他的膝侧。孙伟身形下沉，左手撑住石台。短弩箭簇贴着他的肩侧划过，带走一片皮布。他没有后退，反而抓住地上的捕鲸枪残件，抡向主闸控制杆。
顾瑶隔着水汽看见那一幕，手里的扳手向下压。
“现在。”
石室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蓄在次级地热管里的高温水被闸门推入旧水道，沉重水压压过石壁。先是水汽从缝隙里钻出，随后整条管道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轰。
高压热水从石室两侧同时冲出。最靠近闸门的三名残兵被水柱掀翻，身体撞上石壁。捕鲸枪残件脱手，滑进水沟。有人抓住门框往外爬，手刚碰到铁边，就被蒸汽逼得缩回去。
“用我的地热沸水烫你的人，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孙伟没有倒。他抱住闸轮，身体贴在石壁上，左手仍不肯松。罗旋抓住他的衣领，把人往后拖。水汽扑在脸上，呼吸像吞进了热砂。右肩那处旧伤开始发硬，手臂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发力。
这笔账开始变贵了。肩伤、腿伤、主闸损耗，还有两根报废的引流竹管。要是孙伟再拖一息，旋木寨得拿半天热水来换他的命。
不划算。
罗旋把他掼在石台上，抬脚踩住他握刀的左手，折叠刀贴着手腕内侧一挑。孙伟惨叫一声，短刀脱手，左手五指再无力扣紧。
“顾瑶，压住东管。”
“东管已经关死。”
“再开西侧泄压口。”
“那会冲垮外面的旧水槽。”
“旧水槽没寨子值钱。”
顾瑶没有再问，扭动旁边的铜制阀柄。西侧石壁裂开一道缝，滚烫水汽从缝里冲向外部山沟，白雾很快盖住泉眼周围的雪坡。
“水闸泄压完毕，管网完好无损。”她隔着管道喊道。
林夏从石门外退到高处，炭笔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黑线。
“石室内八人，三人被水冲倒，两个还能动。孙伟在主闸旁，罗旋没有倒下。”
她报得很平，握笔的手却沾满了冷水。
赵成听见后，带人从侧面压进去。他用矛杆挑开一名残兵的枪，另一人举起捕鲸枪残件砸来，被两支精铁矛同时架住。石室里没有多余位置，几次碰撞后，那人松开武器，跪进浅水里。最后一人转身冲向旧管道。
罗旋没有追。赵成的长矛从后方抵住他后背，将人压在石壁边。
“全部缴械。”罗旋说道，“能站的绑起来，不能站的拖出水沟。”
热汽逐渐散开。三名被冲倒的残兵躺在浅水里，衣服贴着身体，手指还在发抖。顾瑶让守卫用麻绳把人拖到石室外，再用冷水浇湿布条，压住他们的烫伤处。
周芷不在这里，医疗物资也不在这里。罗旋没有让人擅自拿药。距离旋木寨不远，伤员却不能立刻送回去。先保住呼吸，再看能否走路。药瓶只有那么几支，给重伤者用了，就少一份给城寨守卫。
账必须分清。
孙伟趁着水汽遮挡，朝石室外滚去。罗旋听见石面摩擦声，转身追上。他没有抬弩，直接拽住孙伟的后领，把人从积水里拖出来。
孙伟左臂撑地，喘得厉害，嘴里仍在骂。
“罗旋……你保得住水，保不住这岛上的命。”
“先管好你自己。”
罗旋把他拖到泉眼外侧的碎石滩。雪水遇上热汽，周围白雾翻滚，地面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孙伟忽然松开左手，一枚黑色烟幕弹滚到两人之间。
罗旋抬脚去踢，烟幕弹已经裂开。灰白烟雾贴着地面散开，带着呛人的硫味。孙伟翻身滚入旁边的裂缝，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他往西侧去了。”林夏在高处喊。
罗旋追到裂缝边，短弩已经抬起。雾里闪过一截黑色衣角，下面连着一条狭窄斜坡，斜坡尽头是被雪覆盖的林沟。射程不够。
再追，主闸没人看守。罗旋压下弩口。孙伟的命很值，可还没值到拿泉眼去换。
“赵成，留两人守石室。”他转身说道，“其余人封西沟，别进林子。”
赵成带人追向西侧。罗旋回到主闸旁，顾瑶已经把水压降下去。断裂的引流竹管露出一截竹纤维，热水沿着石槽流向山坡，旋木寨那边的水声变细了许多。
顾瑶抱着扳手，掌心被磨出两道红痕。
“东管还能用，西管得换。主闸齿轮少了三枚，修复至少两天。”
“水量？”
“够寨里撑四天。若只供饮水，能撑七天。”
罗旋看向雪坡上方。“从今天起，暖棚停一半地热。热水优先给伤员和守墙队。”
顾瑶点头，把阀柄重新锁住。
林夏从石门外走进来，将木板递到罗旋手里：“八名入侵者，三人重度烫伤，两人还能行动，三人被困在西沟。孙伟逃进雨林，方向偏西北。”
“记上。”
“要追吗？”
罗旋没有马上回答。西北是旧水路与雨林边界，孙伟熟悉那里的废弃管道。现在去追，至少要抽走六名守卫，泉眼还没有完全封死，主闸也需要人看着。
一个重伤的孙伟，换六名守卫和一条热水管。不值。
“先封水。”他说，“人以后再算。”
林夏低头记下，炭笔尖在木板上刮出细响。
旋木寨的水没有断，却比战前少了三成。两根引流竹管报废，主闸修复需要三枚齿轮，泉眼外的旧栅栏也被彻底锯坏。罗旋的小腿被热汽灼伤，右肩抬不起来，顾瑶的手掌磨破，赵成带来的六名守卫里有两人被热水擦伤。
这不是大胜，是用一条管道、几份药和几个人的伤，换孙伟最后一次破坏失败。账面还能承受。
罗旋把缴获的黑色陶瓶交给林夏：“封起来，别让人碰。瓶身、气味、剩余液体都记入物资账。”
林夏接过陶瓶，立刻用布包住瓶口。
“孙伟还会回来吗？”
“他不会回寨。”罗旋看向西北林沟，“他要找的是比寨子更大的东西。”
零号仓。孙伟已经知道那座地下设施的存在，也知道旋木寨手里有两枚钥匙。只要他还活着，白帆团就不算彻底清干净。
罗旋用刀尖在地图上画出西北方向，停了停，又将那道线擦掉。
先把水修好。人可以慢慢猎，水不能停。
傍晚前，赵成押回了五名俘虏。三人被麻绳捆在石室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剥下，换成粗布毯。周芷带着医护队赶到，先给重伤者清理伤处，再按伤势分发药粉和热水。
她看见罗旋小腿上的灼痕，手里的药碗停了一下。
“你先坐下。”
“先给他们。”
“他们有人伤到呼吸道。”
周芷语气不高，却没有让步：“你的伤不重，排在后面。可要是感染，明天就不能走。你少一个人，守墙要多抽两个人。”
罗旋看了她片刻，坐到石台边。周芷用温水擦去他靴筒上的泥，再把药粉压在灼伤边缘。罗旋没有出声，左手却把石台边缘捏出一层碎屑。
这点疼算在他自己账上。药粉只用了半份，剩下的周芷封回小瓶，贴上罗旋的名字。
“药不入公库？”他问。
“你受伤用的，单独记账。明天你去修闸门，工时补回来。”
“行。”
周芷收好药瓶，转身去看那五名俘虏。她对待敌人没有多余话，只按呼吸、伤势和行动能力分开登记。
林夏站在泉眼旁，记录着水位下降的刻度。顾瑶带人拆开旧闸门，赵成安排守卫轮换。所有人都在做事，没有人追问孙伟跑了多远。
罗旋走到被锯开的铁栅栏旁。雪地上有两道新脚印，一道深，一道浅。浅的属于孙伟，深的属于追随他的残兵。走出十几步后，深脚印停了，浅脚印继续向西北延伸。
孙伟把最后的人也丢下了。果然又来了。别人替他挡路，他负责活着。
罗旋从栅栏断口捡起一枚备用钥匙。钥匙原本挂在水道守卫的腰牌上，刚才混战里被人扯落，边缘沾着黑泥。他用布擦干，交给赵成保管。
“钥匙不离人。”他说，“两个人看一把，换岗交接。”
赵成双手接过：“明白。”
夜色压下时，泉眼外的雾气还没散尽。主闸暂时合拢，山泉只留一条细流。旋木寨那边的暖灯少了几盏，暖棚东侧也停掉了半排热管。
罗旋站在坡顶，看着顾瑶带人把铁栅栏重新架起。修补材料不够，她只能先用捕鲸枪残件做横撑，再以铁丝缠住断口。
临时防线能撑三天。三天后，主闸修不好，旋木寨就得重新分水。
顾瑶抬头：“罗哥，西侧林子有人。”
远处风雪里，一点暗光闪过。不是火把，也不是探照灯。那光贴着地面移动，绕过南坡，朝旋木寨方向靠近。林夏翻开记录板，确认那条路线正是备用钥匙存放处通往寨门的内线。
罗旋转身看去。赵若雨不在押送队里。她本该在寨中清扫外墙，腰上没有武器，也没有通行权限。可那一点暗光之后，雪面上很快出现一串脚印，脚印通向北门，再折向存放备用钥匙的岗棚。
“敲警钟。”罗旋说道。
顾瑶抓起铜锤，朝寨门方向猛敲。警报声穿过风雪，旋木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林夏跑向岗棚，赵成带人从北墙下方赶来。罗旋刚迈下山坡，远处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寒风卷开雪幕，赵若雨的身影掠过旧水道外墙。她一手攥着备用钥匙，另一只手提着不知从哪里取来的遮风灯，沿着北侧小路冲向林海。
寨门方向传来警报，赵若雨带走备用钥匙冲向了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