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停在四百小时。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往下跳。
罗旋将定位器放回桌面，盯着最后一行数字。远望号十天后靠岸，北岬角浅滩，停留时间不明。
“俘虏带到校场。”他收起定位器，“今天把规矩讲完。”
赵成应声离开。
主屋外，顾瑶正带人卸下柴油机的护板。两艘机动艇停在外墙木棚里，一艘能修，一艘已经拆成零件。五桶柴油封在棚内，桶身逐一钉了木牌。
旧营缴来的东西不少，能直接用的没几件。船、油、枪架、皮毛，都得重新清点，不能因为赢了就把账算糊涂。
罗旋活动了一下右肩。守城和追逃留下的伤还没好，抬手时肩窝发酸。他没再试，转身走向校场。
六十二个人已经到齐。
旋木寨的人站在东侧，十四名白帆旧部站在西侧。后者被收缴了武器，手腕上缠着藤绳，身上的防寒衣大多沾着雪泥。有人低头看地，有人不断往寨门方向瞄，像在等着谁来替他们说话。
罗旋站上木台，没让人搬椅子。
“在旋木寨，流汗的有饭吃，流血的有药医，搞破坏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
“十四个人，分三队。六个去采石，四个去运输，四个进工兵队。按工时领口粮，按伤势领药。”
一个脸上有道旧伤的男人抬起头：“我们是白帆的人，不是劳工。”
“你们现在没船、没枪，也没孙伟。”罗旋说，“还有别的身份？”
男人没答，喉头滚了一下。
“三年无过，才转正式民夫。”罗旋继续道，“期间私藏物资、破坏设备、擅离岗位，照寨规处理。想走的现在开口，门没锁。”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没人站出来。
罗旋看向林夏。她抱着木板，炭笔已经写好十四个编号。
“登记。”他说，“先写伤情，再写技能。会修船的单独标出来。”
林夏把木板递给第一名俘虏。那人没接。
“不识字？”她问。
“识。”
“那就按手印。”
她将木板放到他面前，自己退开半步。俘虏看了一眼罗旋，又看向站在木台下的同伴，最后伸手在名字旁按下指印。后面的人陆续跟上。
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排在末尾，左耳缺了一角，肩背被绳索磨破。他登记时没写技能，只在姓名栏写了“周岩”。
“会什么？”林夏问。
“搬运，修过船底。”
“哪种船？”
“小型机动艇，换过螺旋桨。”
顾瑶刚好从工坊方向过来，听见这句便停下脚步。
“你拆过柴油机？”
“只换过皮带，没拆过整机。”
顾瑶在木板上补了一笔：“先去运输队。机动艇修复时再叫你。”
周岩点头，退到队伍一侧。
“工牌发完。”罗旋说道，“今天先搬船料。每个人领一碗热水，口粮等工时登记后发。”
赵成把木牌一块块递过去。第一名俘虏接过木牌，犹豫片刻，双膝跪进泥里，把牌子举过头顶。后面的人跟着跪下，十四块工牌在雪光里排成两列。
罗旋没有让他们起来。跪一次，记住身份；站起来，再用干活把身份换回去。这支人手不算便宜。十四张嘴，十四份口粮，至少要换回十四个人能干的活。若有半数只会偷懒，三天后就该重新分组。不能白养。
校场散开后，周岩没有跟着去搬木料。他等其他人走远，才朝罗旋走了两步。
“首领，我知道零号仓的钥匙。”
罗旋没让赵成放开看守，只抬了抬下巴：“说。”
周岩看了眼周围，声音压低了些：“开零号仓要两枚磁晶钥匙，一枚阳钥，一枚阴钥。两枚得在同一时辰插进双环卡槽。第二枚钥匙是阴钥，当年巡岛者发下来时就被孙伟藏起来了。”
林夏停下记录，炭笔悬在木板边。
“藏在哪？”罗旋问。
“白帆旧营旗杆底座的密室里。以前他不让我们靠近旗杆，说底下埋着信号线和备用电源。”
“没有钥匙会怎样？”
“没有钥匙，许闻的大船靠岸也进不去零号仓。”
孙伟断臂北逃，旧营落在旋木寨手里。旗杆底座的密室，倒不是找不到。但人未必还在北边等着。
“你亲眼见过钥匙？”罗旋问。
“见过一次。深蓝色，边缘有内旋齿。”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原来以为孙伟会回来。”
“现在呢？”
周岩看了眼校场外的木棚：“现在我不想陪他死了。”
罗旋示意林夏记下，又叫来赵成。
“周岩转去旧营物资组。找旗杆底座，先搜信号线和夹层。没我的命令，不准撬。”
赵成点头：“要是孙伟在那里？”
“先报，再动手。”
孙伟可能带着钥匙，也可能已经把它藏进别处。现在派人追北线，得从修船和守寨里抽走人手。先搜旧营，成本低，路也近。要是钥匙不在，血迹还能继续追。账先这样记。
顾瑶从木棚那边喊他：“柴油机接热泵，能不能今天做完？”
“能带多少？”
“先带内城。外墙一圈要改管道，至少两天。”
“先保证医棚、主屋和暖棚。”
“机动艇怎么办？”
“修好一艘，另一艘拆。不要两头都拖。”
顾瑶抹掉手上的油泥，转身回了工坊。她没再争，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排好零件去向。
周芷带人把工牌和防寒棉服分到各队。她不按旧身份分配，只看工种和伤势。能搬重物的先领手套，受伤的领温水和药布，十四名俘虏的份额也写在账上。
一个旧白帆成员看着自己手里的半块棉衣，忍不住问：“我们跟他们一样？”
“工时一样，份额一样。”周芷把登记板翻给他看，“你少干一小时，就少领一份。不会因为以前是谁的人多给，也不会少给。”
那人将棉衣穿上，没再问。
李明带着守卫队从北墙回来，靴底沾着融雪，手里还拿着一枚坏掉的门闩。他把门闩放在顾瑶的工具箱旁，自己转去帮运输队抬船底铁件。
罗旋看见他肩头已经湿透，没叫他回来，只让赵成从热水桶里留出一碗，放在北墙岗棚。
“给守门的人。”他说。
赵成提起桶：“李明也算？”
“谁在岗上谁算。”
旋木寨的旧规矩不靠谁嗓门大，靠账本和工牌。先前白帆的人拿枪守资源，现在换成工牌搬资源，身份变了，活还得照干。
下午，柴油机修复完成。
顾瑶带着两名俘虏把发动机接上循环热泵，先试内城管道。机器抖了几下，排气口吐出黑烟，随后转速稳住。主屋墙边的铁管先热起来，医棚水槽里很快流出温水。
消息传开，校场上搬船料的劳工纷纷停下来。有人把手里的木杠往地上一杵，喊了一嗓子。旁边的人跟着喊，声音不齐，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活。这是旋木寨第一次在冬天用上不靠柴烧的热水。
周芷摸了摸管壁，确认温度后，把医棚的木牌翻到正面。
“医棚先供热，暖棚第二，主屋第三。外墙暗渠等材料够了再接。”
“按这个顺序。”罗旋说。
顾瑶将柴油用量记上木板：“今晚耗掉不到半桶。照这个烧法，五桶能撑十天左右。”
“十天后呢？”
“看远望号带什么来。”
这话没人接。
远望号倒计时仍在走。四百小时变成三百九十多小时，屏幕上的数字不快，却一直往下减。
罗旋让林夏把旧营的海图摊开，标出北岬角、白帆旧营和零号仓入口。阴钥藏在旗杆底座，远望号十天后靠岸。两件事挤在同一条北线，他得先拿钥匙，再决定要不要碰那艘船。
“明天搜旧营。”他说，“两组人，一组找旗杆底座，一组检查船坞和柴油。”
“孙伟的血迹怎么办？”林夏问。
“留两个人接着查。看见人别追。”
“明白。”
周芷合上账册：“俘虏都登记完了。六十二人，今晚每个人都有热水和口粮。”
六十二个人，五桶柴油，一艘待修机动艇，十四名新劳工。旋木寨第一次有了能离岸的船，也第一次必须按整座寨子的消耗量算资源。
以前算一个人活几天。现在要算六十二个人。
罗旋把定位器收进内袋，走出主屋。外墙木棚里，顾瑶正带人拆第二艘艇的发动机。赵成在门口安排夜岗，周芷把最后一份热水送进医棚，林夏还蹲在灯下校对旧营坐标。
雪化了些，泥地露出黑色。校场边新插的十四块工牌在风里轻轻碰撞，声音不大，却没停。
十天。
白帆旧营的旗杆底座还没搜过，孙伟也还在北边。罗旋不打算等他回来再找阴钥。天亮后先拆旗杆，找出密室；船修好后，再去北岬角看远望号的底。
夜深时，寨门守卫换了两班。
顾瑶把机动艇的燃料阀关紧，柴油桶逐个封存。林夏核对完倒计时，在木板边画了一道短线。距离远望号靠岸，九天多。
没人知道船舱里装着什么。
十天后靠岸的大船，货舱深处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