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指示灯亮起后，休眠舱里的冷雾迅速变薄。
罗旋抬手压住顾瑶伸向舱盖的动作，目光先扫过舱体外壳。舱门没有自动弹开，只有几道细小裂纹沿着边缘扩散，里面那只贴在舱盖上的手也停了下来。
“先断供能。”
顾瑶没有犹豫，转身沿着舱体侧面寻找线路。冷库里的其他休眠舱仍处于关闭状态，只有这一具舱体在持续升温，外壳上的冰层不断向下滑落。
林夏站在三步外，记录板贴在胸前。
“舱体外接线路有三条，主线在后侧，辅助线连着识别槽。”
“断主线会不会伤到里面的人？”周芷问道。
“不知道。”顾瑶蹲在舱尾，“但不断，舱内温度会继续升高。按照现在的变化，再过两分钟，冷却液会超过安全范围。”
罗旋看向舱内。
那个人仍然没有睁眼，手掌却贴在舱盖上。皮肤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清。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黑衣，衣料表面结满细小冰晶。
两分钟。
冷库里没有第二个能救人的方案。
先把人弄出来，再算这座冷库会不会因此启动其他装置。总不能为了保住一台舱，把里面的人冻成一块编号肉。
“顾瑶，断主线。”罗旋说道，“辅助线留着。”
“你确定？”
“我说了算。”
顾瑶用绝缘钳拨开后侧甲片，露出三根被黑色胶层包裹的导线。她没有直接剪，而是先将钳口贴近线路，观察导线外壳的颜色变化。
“主线是最粗的那根。剪断后，舱门可能进入手动解锁。”
“就它。”
绝缘钳合拢。
冷库顶端的灯管同时闪了两下，休眠舱内部传出一声低沉的排气声。绿色指示灯迅速暗下，舱盖上的冰层裂开更多缝隙。
顾瑶立刻后退。
舱门没有弹开。
罗旋走到舱侧，手指搭在外壳凹槽上。金属表面很冷，冷意隔着手套往骨头里钻。他找到一处被冰层遮住的机械锁孔，用折叠刀刮开周围的霜层。
“这里有手动锁。”
“我来。”顾瑶说道。
“你看线路。”
罗旋把折叠刀插入锁孔，刀身刚往下压，舱内那只手忽然收紧。
不是攻击。
更像人在水里抓住一块能让自己不沉下去的木板。
罗旋动作停了半秒，随后继续撬动锁扣。金属锁芯被冻住，折叠刀刀尖在里面打滑，手腕被震得发麻。
身后传来周芷的声音。
“呼吸越来越弱。”
“准备接人。”
“需要担架。”
“顾瑶，找冷库应急柜。”
顾瑶转身跑向入口。冷库侧面有一排被冰霜覆盖的金属柜，她用工具袋里的扁铁片撬开柜门，里面露出一副折叠担架和两条固定带。
“找到了！”
她把担架拖到舱边，金属脚架在冰面上刮出两条白痕。
罗旋用力压下刀柄。
咔的一声。
舱门向上弹开半寸，冷白雾气猛地涌出来，贴着地面朝四周散开。周芷立刻抬起药箱挡在脸前，林夏退到休眠舱后方，用记录板遮住口鼻。
罗旋没有后退。
他抓住舱盖边缘，一点点将舱门推到最大。里面的人被两条固定带绑在金属托板上，肩膀和腰侧都嵌着透明管线，管线另一端连向舱体底部。
这个人不是被关进去的。
是被设备固定进去的。
罗旋低头查看固定扣。扣子没有钥匙孔，只能从舱内侧解开。顾瑶伸手摸向旁边的控制台，几块失去光亮的晶片嵌在面板上，表面残留着和阳钥相似的旋齿纹路。
“控制台没电，固定扣打不开。”
“剪管线。”
“哪几根？”
“先剪不连胸口的。”
顾瑶蹲到舱边，检查透明管线的颜色。两根接在肩侧，一根沿腰部向下，还有一根细管插入手腕附近。她没有贸然碰最后那根，只用绝缘钳夹断腰侧管线。
管线断开的瞬间，舱内液体顺着接口流出，带着淡蓝色光泽。
周芷伸手挡住那股液体，没有让它沾到皮肤。
“像是冷冻保护液。”
顾瑶继续剪断肩侧管线。那个人的胸口突然起伏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还有意识。”周芷俯身检查他的呼吸，“脉搏很弱，但没有停止。”
“先出来。”罗旋说道。
三个人同时动手。
顾瑶托住那人的肩膀，罗旋抓住固定扣附近的金属托板，周芷负责扶住头部。最后一根手腕管线被剪开的刹那，休眠舱内部发出尖锐鸣响，几道红光从底部亮起。
林夏看向控制台。
“备用程序启动了。”
“会怎么样？”
“舱体可能重新封闭。”
“那就快。”
罗旋把人从舱内拖出来。对方的身体比看起来更重，四肢僵硬，腰侧还连着半截没有拆干净的软管。罗旋的右肩在发力时猛地一麻，手臂险些松开。
旧伤又来收账。
冷库、守卫、现在再加一具不知道能不能活的人。今天这条胳膊已经干了三个人的活，回去至少得少搬两趟石料。
可人已经拖出来了。
现在放手，刚才的线路和风险就全成了白费。
“罗旋，左边！”周芷喊道。
休眠舱侧壁弹出一条细长机械臂，前端不是刀刃，而是一枚带孔的金属针头。机械臂对准那人的胸口，正在快速校准。
罗旋抬腿踹在舱门下沿。
舱门被踹得向内歪斜，机械臂的针头偏开，扎进了金属托板。顾瑶趁机扯断剩余软管，周芷把那人拖到担架上，扣紧胸前固定带。
机械臂从托板上抽出，针头在空中转向。
罗旋抓起地上的金属滑杆，斜着砸过去。
金属针头撞在滑杆上，偏向另一侧。罗旋连续砸了两下，机械臂外壳出现裂痕，动作也慢了下来。
“把门关上！”顾瑶喊道。
“关不上。”
“那就卡住它！”
罗旋将弯折的合金刀塞进机械臂与舱门的缝隙，刀身被压出更深的弯痕。机械臂不断挣动，金属摩擦声在冷库里来回撞响。
顾瑶抄起扁铁片，插入舱门底部的锁槽，用力往下压。
“三秒！”
“两秒！”
“一！”
锁槽骤然合拢，舱门向下砸落。机械臂被卡在门外，针头擦过罗旋的小臂，划开一道细口。
周芷拽着担架往后退，林夏上前帮忙，四人合力把那名昏迷者拖离休眠舱。
舱门合拢后，里面的红光连续闪烁几次，随后全部熄灭。那具休眠舱重新沉入黑暗，只剩外壳上的裂纹还在往下落冰。
顾瑶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它刚才不是单纯的休眠设备。”
“看出来了。”罗旋放下金属滑杆，“里面有人，它还想继续处理。”
“处理什么？”林夏问。
顾瑶看着舱门上的红色残光。
“可能是清除，也可能是重新封存。”
罗旋没有回答。他蹲到担架旁，查看那人的手腕和颈侧。对方的体温低得惊人，皮肤下却没有冻伤发黑的痕迹，只有一道旧吊坠压在锁骨旁。
吊坠呈暗灰色，边缘有两道旋齿。
与权限碎片上的刻痕相同。
周芷用剪刀剪开那人的衣领，检查胸口和肩侧。
“没有明显外伤，主要问题是低温和脱水。呼吸太浅，需要立刻转移到温度稳定的地方。”
“冷库外的通道能走吗？”林夏问。
顾瑶站起身，重新启动温差探测片。蓝线在中央通道亮了一下，随即分成三道。
“左边的循环走廊温度最低，右边有持续热源。刚才我们走过的路线还能出去。”
“带他走原路。”罗旋说道。
周芷看向那具休眠舱：“里面可能还有其他人。”
“现在救不了。”
“如果还有活人呢？”
罗旋看着舱体上的裂纹。
一具舱只能拖出一个人。冷库深处还有多少休眠舱没人知道。要是为了挨个查看，把刚救出来的人留在这里，他就会同时失去两种东西：一个未知的答案，和一个眼前还能呼吸的活人。
先把活人带出去。
剩下的设备，等有电、有工具、有人手时再回来拆。
“这里不是救援站。”他说，“我们先保住已经拖出来的人。”
周芷垂下眼，手掌压住担架边缘。
“知道了。”
她说得不重，却已经开始调整固定带。犹豫只停了一会儿，职责还是压过了好奇。
林夏在旁边记录休眠舱编号。可那具舱体的编号槽已经被刮平，她只能记下位置和外观特征。
“冷库共有三十六具休眠舱，二十七具没有供能，八具处于待机状态，剩下一具刚刚启动。”
“把这组数字留在记录上。”
“不标注身份？”
“没有身份的东西，先按设备算。”
林夏笔尖停了一下，继续写。
罗旋看向担架上的人。那人没有醒，旧吊坠却在冷光下微微发亮。权限碎片藏在他外衣口袋里，隔着布袋也传出轻微震动。
碎片与吊坠在互相回应。
这不是普通装饰品。
顾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伸手想检查吊坠，罗旋抬手挡住。
“先别碰。”
“它和碎片共鸣。”
“所以才不能乱碰。”
遗迹里能让两件物品同时发光的东西，通常不会只负责照明。
罗旋蹲下来，从那人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一枚折叠得很薄的金属牌。金属牌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个被磨损的编号槽，边角沾着冷凝液。
他把金属牌放到灯下。
空白。
连编号都被刮掉了。
和冷库里的那些休眠舱一样。
不是一个人的编号被抹掉了。
是这里所有人的名字都被处理过。
周芷将一块保温布盖在担架上，给昏迷者固定住手臂。
“他能撑多久？”
“离开冷库后，半小时内必须升温。”她看了一眼药箱，“温水和药品都在外面，不能在这里处理。”
“那就走。”
罗旋走到队伍最前方，右肩没有再用力，只用左手握住短弩。顾瑶推担架，周芷护在右侧，林夏走在最后，负责记录沿途灯轨和休眠舱位置。
经过那具温度异常的休眠舱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同时停下。
舱体上的冰霜又退开一片，露出里面模糊的人脸轮廓。那人没有睁眼，嘴唇却轻轻动了一下。
罗旋转过身。
“他说什么？”
周芷靠近舱盖，隔着冰层听了两秒。
“听不清。”
里面的人嘴唇再次动了动。
这次声音透过舱体传出来，轻得几乎被冷风盖住。
“清场……”
周芷抬起头。
“他在说巡岛者会清场。”
罗旋看着舱内那张苍白的脸。
这句话不是梦话。
舱内的人知道巡岛者，也知道清场。可他被关在这里多久，为什么会留下这句警告，又是谁把他的编号全部刮掉，暂时都没有答案。
冷库里的旧档案不能说话，活着的人可以。
但也只能等他醒过来再问。
“带走。”罗旋说道。
顾瑶继续推担架。周芷回头看了那具休眠舱一眼，最终还是跟上队伍。
通道里的温度逐渐回升，担架上的人呼吸却越来越浅。周芷拿出一支温度计，夹在他腋下，数值缓慢爬升到一个危险位置。
“体温太低，不能再走。”
“还有多远？”
“出口三十步。”
“推快。”
顾瑶加快脚步，担架轮子在冰面上不断打滑。罗旋伸手按住担架前端，替她稳住方向。右肩被牵动后，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却没有松手。
周芷取出温布，覆在昏迷者胸口。
“他心跳不稳。”
“还能救吗？”
“可能。”
“别说可能。”
周芷看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手指在温布边缘停了停。
“能救。”
这是她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快。
罗旋没有再问。他抬头看向前方，冷库出口的白光已经出现。只要把人带出这条通道，至少不用和遗迹的低温一起抢时间。
四人冲出冷库门。
周芷立刻将担架推到通道侧面的避风处，取出温水和药品。顾瑶关上金属门，林夏将冷库入口位置、休眠舱数量和守卫残骸全部记录在木板上。
罗旋站在旁边，掌心还残留着金属外壳的寒意。
拖出一个活人，代价是合金刀弯折、右肩旧伤加重、冷库内部路线暂时失去安全保障。可这笔账至少换回了一条会说话的线索。
比一堆不会动的空舱值钱。
周芷把保温布往上拉了拉，那人的手腕忽然抬起，抓住了罗旋的袖口。
力气很轻。
却抓得很准。
罗旋低头看去。那人的脸仍然苍白，眼睛没有睁开，手腕上的幽蓝纹路却透过皮肤亮了起来。
一道细线沿着他的手背爬过，钻进掌心，随后分成数条交错的纹路。
陆承睁眼，手掌纹路映出一个“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