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金属箭钉在城门外,箭尾的征召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罗旋没有让守卫开门。他站在内墙后的观察口旁,抬手示意赵成先封住门闩,再让顾瑶用长杆把箭挑进来。
箭杆离开冻木时,箭尾的金属牌碰出一声脆响。
“别用手接。”罗旋说道,“放到检验台上。”
顾瑶把长杆伸进观察口,将箭和金属牌一并拖进门内。赵成拿来木夹,夹住金属牌边缘,把它移到石台上。
林夏已经在旁边铺开记录板。她没急着读牌面,只先量了箭杆长度和入木深度,又在牌子周围撒下一圈细灰。
“箭从城门外三十步左右射来。”她说道,“入木角度向下,射手站得比门墙低。”
“不是为了射人。”赵成看了眼冻木上的箭孔,“他想让我们把东西拿进来。”
罗旋没接话。他看向箭杆底部,几缕浅灰色粉末粘在金属箍边缘,颜色和冻土相近。
追踪粉?
先别急着给它起名字。用眼睛看不出作用的东西,往往最爱在别人身上找答案。
“顾瑶,检查牌子。”罗旋说道,“林夏,记粉末位置。”
顾瑶换上厚手套,用木夹把金属牌翻过来。牌面刻着几行规整的字,边缘还压着一枚候选者标记。
“李少刚的征召令。”她说道,“要求罗旋交出双钥、陆承和寒晶核心,三日内去北部营地报到。”
她将牌子放回石台,没有继续翻动。
秦昭从石屋方向走来,停在警戒线外。他看见牌面上的候选标记,眉头立刻压了下来。
“北部的人不会只派一个使者。”他说,“李少刚要的是服从,不是商量。”
“你认识这个标记?”罗旋问。
“在北部营地见过。”秦昭指向牌边,“他们把候选者的编号刻在武器和车辆上,用来区分谁有资格下命令。”
“李少刚的编号呢?”
“六号。”
林夏在板上补了一笔。候选者六号,北部营地首领,搜集寒晶核心,追捕其他候选者。现在又向旋木城寨发征召令,条件写得很清楚。
他要陆承、双钥和寒晶核心。
三样东西都能替他打开下一道门。交出去,城寨不只是少几件物资,是把自己的命脉递到别人手里。
“牌子上的粉末是什么?”周芷从医棚赶来,隔着手套检查石台周围的细灰,“像矿粉,不像普通泥土。”
“先别碰。”罗旋对她说道,“把外围隔离线再往后挪两步。”
周芷立即转身,叫守卫清出一块空地。赵成把检验台移到墙根,所有人都避开了箭杆和金属牌。
顾瑶从工具袋里取出一片薄铁片,慢慢靠近金属牌。铁片没有被吸住,细灰却有几粒滚向牌面,贴在刻痕边缘。
她停下动作,换了一块干净的木板,从远处将细灰刮开。
“粉末里混有磁晶碎屑。”她说道,“量很少,肉眼容易当成铁锈。”
“作用呢?”
“不确定。可能用于标记,也可能只是附着在牌上的残留。”
林夏把细灰装进小纸袋,折好封口,写下发现时间和位置。
“样本不接触皮肤,不带进内城。”
“按这个办。”罗旋说道。
秦昭盯着木牌,手掌在衣袋外停了一下。“李少刚的使者通常不会把条件写得这么全。他想让你知道,他查过旋木城寨,也知道陆承在这里。”
罗旋看向主屋方向。陆承还在隔离医棚,腕间的旧吊坠暂时封存,城寨对外的登记记录里没有他的姓名。
使者知道他在这里,说明北部营地拿到了更细的消息。可能来自秦昭等人的旧营,也可能来自城寨外的探查。
不管是哪条路,都得查。
“赵成,今天起仓库外围巡逻换两组。”罗旋说道,“林夏查城外脚印,谁靠近过北墙,按时间登记。”
赵成点头,抬手叫来两名守卫,开始重排巡逻位置。
罗旋没有让人立即回击。城寨刚熬过极寒第一夜,暖棚的热管要查,陆承要看,北墙外还有雪原裂缝。为了争一口气把人派出去,等于把城门和粮线一起押上去。
这笔账太贵。
李少刚想要三样东西,显然不是为了给城寨发奖牌。交一件,剩下两件也保不住。现在最划算的不是应战,是先把对方的路线和人数摸清。
“让使者进城谈吗?”赵成问。
“不进内城。”罗旋说道,“他要是愿意,就在外门说。”
赵成走向观察口,朝城外喊话:“报姓名,报人数,站在原地,手离武器远一点。”
风雪里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城墙外传来脚步声。林夏从另一处观察口看出去,抬起两根手指。
“两个人。”她说道,“一人在门前,另一人留在三十步外。”
罗旋站到门侧,不在正对门板的位置。赵成和守卫抬起短弩,箭头朝下,弩弦仍扣在手边。
门外的人停在冻木前,举起双手。
“我是李少刚的使者,叫魏呈。”他喊道,“带来的只有征召令和谈判条件。”
“武器放在雪地上。”罗旋隔着门说道,“你一个人走到门前,另一个留原地。”
魏呈照做,将腰间短刀放在雪地,随后独自向门前走了几步。他穿着灰色防寒衣,袖口缝着一道黑线,脸上没有明显伤痕,靴底却覆着一层浅灰粉末。
他在门外停住,仰头看向城墙。
“罗旋,我代表李少刚来谈。三日内交出双钥、陆承和寒晶核心,北部雪原就不会封锁旋木城寨。”
罗旋没有靠近观察口。
“你把条件再说一遍。”
魏呈抬了抬下巴。“李少刚承认你守住城寨的本事。候选者之间没必要为几件东西拼命。你交出三样东西,他给你留城寨,让你继续做首领。”
“他给我留?”
罗旋看向林夏。林夏在板上记下原话,随后用炭笔点了点魏呈脚边的雪。
“他没有带书面授权,也没有带交接凭据。”她说道,“口头承诺无法核验。”
魏呈听见了,脸色没变,只把手掌搭在腰侧空出来的位置上。
“李少刚说到做到。”
“他说了什么,我只按你带来的牌子核验。”罗旋说道,“上面写着交出三样东西,没写保证城寨安全。”
“那是给谈判留余地。”
“你连话都带不全,谈什么?”
魏呈的手从腰侧移开,掌心朝外摊开。他没掩饰恼意,但也没立刻发作。
“你要什么条件?”
“李少刚撤掉北部雪路的封锁,交出追捕六号的记录,再把他的人撤离城寨三十里外。”
魏呈笑了一声。“你这是让他把地盘送给你。”
“不是。”罗旋说道,“这是他要我交三样东西的价。”
“他不会答应。”
“那就不谈。”
魏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似乎等着罗旋补一句缓和的话。城墙上没人接话,赵成手里的短弩也没有放下。
这才对。谈判不是比谁话多,是看谁先把要价说清楚。对方不接受,门继续关着,省下来的热水还能多煮两锅。
魏呈低头看了眼雪地里的短刀,忽然说道:“你拒绝得这么干脆,是因为不知道李少刚手上有多少人。”
“你知道?”
“三十七名登记成员,十名临时劳工,三辆雪地车,六架金属弩。”魏呈抬起头,“三日后,北部雪路会封死。到时候你的人出不了城,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林夏迅速记下数字。
“这些是李少刚给你的,还是你自己背的?”罗旋问。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说的三十七个人里,少一个都算你报错。”
魏呈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没有再强调人数,只将视线移向城墙内侧,像是在判断哪一段防御最薄。
这人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量城墙的。征召令只是幌子,真正的任务是把三样东西的位置核实一遍,再试城门和守卫的反应。
“你身后那个人,往后退五步。”罗旋说道。
魏呈没回头。“他是我的随行人员。”
“他刚才从左侧绕到箭杆后面,已经走了四步。”
城外那人停了下来。
“我让他站在那里。”
“现在让他退。”
魏呈沉默一瞬,朝后抬手。远处那人退了五步,仍站在三十步外,没有离开。
罗旋没有让守卫开门。对方带来的武器还在雪里,样本粉末已经封存,人数和车辆信息也记下了。继续谈下去,只会把城寨布防细节免费送给魏呈。
“谈判结束。”他说道,“短刀留在外面,你们自己退回去。”
魏呈没有立刻捡刀。“李少刚让我带话,三日后他会亲自来。到时候,你现在说的这些,都得重新算。”
“让他来。”
“你确定?”
“他要陆承和双钥,就自己来拿。”
魏呈盯着城墙看了几秒,终于转身。远处那人拾起短刀,跟在他身后,沿着来路退入风雪。
城门没有打开。
罗旋等两人走出视线,才让赵成安排人查看城外雪面。使者离开后,先查脚印,再收金属牌和箭杆,所有物品分开封存。没人可以因为一份征召令,就把手伸进城寨的物资账。
但当众拒绝也有代价。
李少刚现在知道城寨不会按征召令交人,接下来不会再浪费时间试探。三日战约不是空话,北部雪路可能被封,外出的采集队和物资运输都会受影响。
赵成把短刀收进封存箱,向罗旋汇报:“门外只有两串脚印。射箭位置有一串来回痕迹,另一人留在三十步外。”
“按方向追,但不出两百步。”罗旋说道,“林夏对照鞋底粉末,确认他们回哪条路。”
林夏把样本纸袋放到桌上。“使者靴底有相同灰粉,箭杆边缘也有。若雪地粉末发亮,可能是磁晶碎屑受到低温或磁场影响。”
“不要在城内试。”顾瑶说道,“样本留在外墙检验点,远离发电机和暖棚管线。”
罗旋点头。“照办。”
周芷把石台周围的隔离线重新拉紧。几名守卫检查过城门外侧,确认没有留下新的金属器具,才将箭杆和金属牌搬到检验点。
林夏走在最前面,沿着使者离开的脚印逐段记录。魏呈步幅均匀,另一人的脚印更深,左脚略有拖痕。两人没有直接走向北部雪原,而是在三十步外停过一次,像是在等某个信号。
她俯身查看那处脚印。
“这里有二次折返。”林夏说道,“他们停留约半刻,之后才往西北走。”
“会不会藏了第三个人?”赵成问。
“目前只有两组脚印。”林夏把路线上每个停顿位置标出来,“但风雪覆盖了部分痕迹,不能排除有人沿硬岩行走。”
罗旋看了一眼西北方向。李少刚的营地在北部,魏呈却先绕往西侧,可能是在避开巡逻路线,也可能是故意留下不同方向的线索。
人没抓到,路线至少记下了。足够先做一层判断,不够拿来追人。
“停止追踪。”罗旋说道,“外墙巡逻加一组,其他人回原岗位。”
赵成转身传令。周芷带人把隔离检验点移到城墙内侧,离暖棚更远一些。林夏收起记录板,仍留下一支炭笔在脚印旁标出停止位置。
罗旋回到观察口前。城外风雪越来越密,之前的箭孔已经被新雪盖住一半。那支黑色金属箭钉进冻木时,留下的裂缝却还在。
一点细灰从箭杆附近飘落,落在雪面上。
赵成拿木夹把箭杆夹起,林夏刚要将样本收进纸袋,那几粒灰粉忽然同时亮了一下。亮光沿着雪面向西北延伸,细得像一根埋在雪下的线。
“都别碰。”罗旋抬手拦住靠近的守卫。
细线越过城门外的冻木,贴着雪地拐向远处林线。风吹过,周围的雪粉被刮走,灰色亮痕却仍留在原处,一段接一段,指向李少刚使者离开的方向。
使者离开后,征召牌上的粉末在雪地里亮起一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