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的机械扳手还在原处，扳手柄被雪埋了一半，旁边留着几道拖痕。
罗旋没有立刻走近。他蹲在冻木后，先确认雪地车周围没有新的脚印，才让林夏从侧面绕过去查看。
“两个人拖走顾瑶，往北走了。”林夏用炭笔指着地上的痕迹，“脚步间距不稳，其中一人受过伤。雪地车没有移动。”
秦昭站在后方观察坡地。他裹紧外衣，脸上的冻伤还没消，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辆半埋在雪里的车。
“他们不会走远。”他说，“传动轴已经卡死，备用车也不在这里。带着人质穿雪地，最多走到前面那座风障棚。”
“你认识那条路？”
“以前给北部营地送过燃料。”
罗旋抬起手，止住准备追过去的两名守卫。“赵成守城，其他人跟我走。没有确认顾瑶的位置，不许放箭。”
顾瑶不能丢。
她手里有换热模块的改造记录，也知道信号塔线圈怎么接。少了她，城寨不是少一个人，是少了一整套机械维修能力。值得追，但不值得一头扎进敌人选好的路。
他把短弩交给周芷，自己弯腰捡起机械扳手。扳手柄上沾着一层细灰，末端的齿口有新磨痕。顾瑶被抓时还记得给车轴做标记，说明她清醒，也在等机会。
“林夏，把脚印记到风障棚。”罗旋说道，“周芷跟我走左侧，秦昭绕到后坡。看见人质再动。”
“明白。”周芷接过短弩，检查弩弦后跟上他。
林夏没有表态，只把机械扳手的落点和脚印方向标在记录板上。风雪盖住了大半痕迹，但拖行路线仍然清楚，沿着旧车辙一直通向北面的矮棚。
罗旋走得不快。右肩旧伤还在，抬臂会牵出麻痛，他便把短弩换到左手，右手只拿扳手。每走十几步，他就停下确认一次周围树线和雪坡。
追得太急，自己会变成人质；拖得太久，顾瑶就会被带进李少刚的营地。两边都是成本，得先把对方的底牌逼出来。
风障棚外，两辆雪地车停在背风处。车身盖着防雪布，其中一辆的侧板已经拆开，传动轴位置露着金属断口。顾瑶坐在车旁，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外衣沾满雪泥，脸上没有血迹。
她抬头看见罗旋，目光只停了一瞬，随后落到车轮下方。
她还在看车。
罗旋没有立即露身，先沿着棚后绕了一圈。林夏从另一侧靠近，确认没有第二道绳索牵着车轴，才向他比出两根手指。
棚里两人，棚外三人。
五个人守着一辆坏车和一个人质，兵力不多，但站位安排得很讲究。两名弩手占住棚门，另外一人躲在车后，正好能瞄准接近顾瑶的人。
这群人不是来谈判，是想把顾瑶带回去修车。她活着的价值大于死掉的威胁。
“罗旋！”棚门口的人喊道，“把寒晶核心交出来，我们放人。”
罗旋没有应声。
对方抬手，短矛抵住顾瑶肩侧。“听见没有？一块寒晶核心，换一个机械工。”
顾瑶没有挣扎，只朝车轴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你们先说清楚，换完人以后，车也归我们。”罗旋从冻木后走出来，“不然我拿一块石头换你们半辆坏车，听着不太公平。”
对方笑了一声。“你还有资格谈车？”
“你们的车跑不了，顾瑶也跑不了。她要是不能修，三天后你们就得用脚把物资拖回去。”
车后的人握紧短矛，眼睛下意识往断轴位置瞟了一下。
罗旋看见了。
顾瑶已经动过手，传动轴不是单纯卡死，关键固定件也被她拆松。就算勉强接通供能线，车轮也转不了几圈。敌人现在扣住她，想逼她修车；可他们还不知道她已经把车修到更坏。
这笔买卖里，顾瑶在他们手上，雪地车却在他手里。
“你要核心，先放开她。”罗旋说道，“我让人把东西送过来。”
“不行。你把核心放在雪地上，退三十步。”
“可以。”
罗旋伸手从外衣内侧取出一枚包好的石块。石块外面裹着低纯度磁晶碎屑，尺寸和寒晶核心相近，表面在阴天里泛着暗蓝色。
林夏看见后，没有动。她只低下头，在记录板上画了一个小记号。
假核心只有外壳像样，里面是普通石头。足够让对方先看见，再让他们忙着确认真伪。要是对方不接，罗旋也没损失；要是接了，换回顾瑶的时间就够了。
“你带来的东西，先放在地上。”棚门口的人说道。
罗旋把假核心放在雪面上，向后退了三步。
对方没有放人，反而让车后的人上前检查。那人刚蹲下，林夏便从侧面射出一箭，钉进车轮旁的冻木板。箭矢没有伤人，却挡住了他伸向假核心的手。
棚门口的人扭头喝问：“你们说好交换！”
“我说的是把东西放地上。”罗旋说道，“没说让你们白拿。”
对方猛地将短矛压向顾瑶。
顾瑶没有抬头，只用鞋尖踢了一下车轮。
车身随即轻轻一晃。
她刚才已经解开了半截绳结，趁守卫注意假核心时，把绑在腰后的细绳绕上轮轴。绳子一紧，断开的传动轴又被扯偏了一寸。车轮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车后的守卫下意识转身查看。
顾瑶趁机从车旁滚开，肩膀撞在雪地上，手腕上的绳结松了一截。
“现在！”罗旋喊道。
周芷从左侧掩体后跃出，短弩对准棚门口的守卫。她没有射向人，只将弩箭钉在对方脚前，逼他后退半步。
罗旋同时压低身体，从车头绕过去。他没朝顾瑶冲，先用短弩射中车后的供能线接头。接头脱落，线缆砸在雪地上，发出一串火星。
顾瑶翻身坐起，双手还被绳子绑着，却已把手腕从松开的绳圈里抽出。她捡起地上的机械扳手，朝车轴下方一敲。
金属声很轻。
传动轴却彻底卡死。
“你们的车，今天是别想走了。”她说道。
车后守卫转身冲向她。秦昭从后坡现身，手里没有武器，只用肩膀撞开对方的前进路线，给顾瑶留出退开的空隙。那人踉跄两步，林夏立刻用短弩压住他。
棚门口的人还抓着短矛，手臂却不敢再往前伸。罗旋的弩箭对着他胸口，周芷的弩箭则封住棚门。他身后两人已经被逼到车侧，谁先动，谁就会先倒。
“放下矛。”罗旋说道，“顾瑶走过来，其他人留在原地。”
“你拿假货骗我？”
“你先拿人质骗我。”
罗旋把假核心踢到对方面前。外层磁晶碎屑散开，里面露出一块灰石。
“看清楚了？”他问，“现在放人。”
对方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地车，终于明白罗旋刚才为什么谈车。
“你们敢扣下我的人？”他喊道，“李少刚不会放过你们。”
“李少刚要是想谈，让他自己来。”
罗旋没有等他继续威胁，抬手示意周芷带顾瑶撤向左侧。周芷没有靠近车旁，先让顾瑶从雪地车和木棚之间的空隙绕过来，确认她身上没有暗藏的引爆物，才将短弩交还给罗旋。
顾瑶走到他身边，先把机械扳手递过来。
“车坏了。”
“看见了。”
“供能线也烧了。”
“也看见了。”
“我没把零件拆下来。”
“这个倒是没看见。”
顾瑶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再说。她把扳手拿回去，转身检查自己的手腕。绳子勒出一道红痕，关节活动正常。
人回来了，车废了，敌方三人留下，两人退入棚内。罗旋没有让追击。离开城寨太远，继续打下去只会给对方更多时间求援。
“把那三个人捆好，带走他们的弩和供能部件。”罗旋对林夏说道，“剩下的人放他们回去。”
“放回去会报信。”
“他们不报，李少刚也会发现车没回来。”
留三个人当俘虏，要多消耗三份口粮；全杀了，又得冒着被北部营地报复的风险。放走两人，让他们把车坏、人质失手的消息带回去，至少能让李少刚知道，雪地车并不是只要补上供能线就能恢复。
代价是敌人会更早戒备。这个代价不算小，但留俘虏更亏。
林夏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下“俘虏三人，放回二人，车体留置”。她没有追问罗旋为什么这么安排。
回城路上，顾瑶走在队伍中间。她没有抱怨手腕疼，只在经过那辆坏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把传动轴的固定件拆了。”她说道，“他们想修，得先找到替换件。”
“能撑几天？”
“以现在的温度，轴承最多再冻裂一处。没有合适的金属件，至少要拆两辆车拼一辆。”
“那他们短期内追不上。”
“但会找人来修。”
“让他们找。”
罗旋伸手按住右肩。刚才绕车头时，他跑得太急，旧伤牵得手臂发麻，短弩差点没抬稳。回城后得让周芷重新检查，至少半天不能拉弩。
这笔身体账也得记上。
走到外门时，赵成已经带人清出了隔离通道。秦昭将三名俘虏交给守卫，林夏把缴来的供能部件分别登记。周芷检查完顾瑶的手腕，确认没有伤到骨头，只给她涂了一层止痛药膏。
顾瑶没有坐下，直接走向工坊。
“你去做什么？”罗旋问。
“拆信号塔部件。”
她把从敌方雪地车上卸下来的线圈和金属板放在工作台上，又取出在北部营地缴获的信号塔结构图。图纸边缘被雪水泡皱，中央却画着三层金属环架，底座的供能线连接着一枚寒晶核心。
顾瑶看了几眼，转身拿起炭笔，在图纸上标出环形架的固定点。
“这东西不是只用来干扰求援频段。”她说道，“发射端要把信号送过北部雪原，必须有一座高架中继塔。”
“李少刚在造？”罗旋问。
“不是临时拼的。图纸上有预留接口，至少准备了几个月。”
顾瑶将一根拆下来的线圈放到桌上，线圈外壳刻着与李少刚征召牌相同的黑色标记。她的手指停在供能线路上，顺着线路一点点往下追。
这座信号塔不是普通营地的通讯设备。若它能干扰求援频段，也能把候选者位置送到更远的地方。李少刚要的寒晶核心，恐怕不止是为了增强火力。
罗旋把线圈翻过来，看到底部多出一枚细小的接口，和许闻信使身上的短波密钥形状相同。
“这东西能连到许闻？”
“有可能。”顾瑶说道，“但还得看完整线路。现在只能确定，塔里装了远距离发射结构。”
林夏把这条情报写入记录板。“如果信号塔已经接近完成，李少刚可能会在三日战约前启动。”
罗旋看着桌上那张结构图。今天救回顾瑶，毁掉雪地车，截下线圈，交易算是赚了；可新情报也把北部营地的威胁抬高了一层。
寒晶核心不仅是资源，也是信号塔的能源。李少刚要它，说明他不会因为一辆坏车就停手。
“把图纸复刻两份。”罗旋说道，“一份交顾瑶，一份封进主屋。原图单独放。”
顾瑶点头，接着重新俯身查看线圈。她的手腕活动时停顿了一下，仍旧没有离开工坊。
“还有一件事。”她抬头说道，“李少刚在制造信号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