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赵瑗便早早的来到了福宁殿外。
“殿下,这边请。”
张去为做了个手势,在殿前引路,今日没有直接去往正殿,而是直接拐进了偏殿。
一进门赵瑗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偏殿不大,正中央放着一张檀木圆桌,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摆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洗手蟹,花炊鹌子,鸳鸯煠肚,蟹酿橙,正中间正是原主最喜欢的那道鸳鸯五珍脍。
看见赵瑗进殿,坐在主位的赵构急忙冲他招手。
“瑗儿,快来,坐朕身边。”
圆桌旁,只有两把椅子,相隔最多不过一个身位,看的出来是赵构的特意安排。
“朕记得你爱吃这几样。”
“父皇记得没错,这些都是儿臣爱吃的。”
赵构拿起筷子,夹了几片鸳鸯煠肚放进赵瑗碗里。
“喜欢吃今晚就多吃点,到了金国,那边的饭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今晚没有君臣,只有父子。别拘束,多吃。”
“儿臣,谢父皇。”赵瑗站起身,躬身行礼。
“坐下!”
他刚站起来,礼只行了一半,就被赵构按在了椅子上。
“朕说过了,今夜没有君臣,只有父子。朕特意安排的晚膳,就是朕要给自己的儿子,送行。”
赵构又夹了几片鸳鸯五珍脍,一股脑的全放在了他的碗里。
“这道菜你娘也爱吃,她当年还总做给朕吃。后来你进了宫,忙了,做的就少了。”
赵瑗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味道似乎跟原主小时候吃的差不多。
“你娘的身子好些了?”
“孙医官说脉象上看,无大碍。”
赵构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蟹酿橙给赵瑗。
“你安心出使,别担心你娘,等你走以后,朕会多去看她。”
今夜赵构的话特别的多,给赵瑗的感觉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嘴上说着,筷子却始终没停。
不一会儿,赵瑗的碗堆得冒了尖,他自己的碗却是空的。
“父皇自己也吃。”
赵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忽然笑了,说朕都忘了。
“明日启程,路线都安排好了?”
“嗯,礼部想的很周全,沿途都提前做了通知,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赵瑗没继续说下去。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赵构撂下筷子。“瑗儿,谒陵的事,礼部上了折子,说跟金使那边协商好了,你放心的去,那边不会拦着。”
“多谢父皇成全。”
赵构摆摆手,“但瑗儿你记住,朕让你去谒陵,跟你那天与秦相据理力争,没有任何关系。”
“是朕真的想让你去一趟,代表朕去一趟,去替朕跟巩县的列祖列宗说一句,朕没忘了他们,只是身不由己,请祖宗的在天之灵,佑我大宋,佑我赵氏子孙。”
“儿臣一定把话带到。”
……
“还有一件事。”赵构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对渊圣皇帝怎么看?”
额,又一次贴脸开大。
赵构见他没反应,又接着解释,“你可能不知道,渊圣皇帝就是朕的亲哥哥赵桓。”
赵瑗还是没说话。
自己该怎么说,他还没想好,所以只能选择了沉默。
赵构拿起筷子,夹了块洗手蟹,搁进赵瑗的碗里。夹菜的动作还是跟刚才一样,但细心的赵瑗发现,赵构的手抖了。
夹完菜,他端起茶盏又放下,连着两次。
赵瑗吃了口蟹肉,放下筷子,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回答。答得太轻,赵构会觉得他在敷衍;答得太重,会戳到赵构的肺管子。
“父皇既然问了,儿臣就说句心里话。”
“您大可不必为渊圣皇帝,费心劳神,他若真有归宋之日,于我大宋而言也并非坏事。”
他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十几年了,早已物是人非,即便回来,又能如何!”
赵构的眼中闪过一道光,激动的问道:“那你认为他该不该回来?”
“父皇,儿臣认为,他回不回来,对我大宋的朝局,没有任何影响。朝中诸公,认的是父皇的龙椅,不是五国城那口井。”
“金人若是放人,回来便是,尊他一个太上皇的名分,锦衣玉食供养而已。父皇还能落得个宅心仁厚的美名。”
听他说完,赵构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朕听明白了,也懂了。但你记着,这次出使,朕给你一个额外的任务,就是不能让他回来。”
“你给朕记住了,大宋经不起折腾了,即便是朕的亲哥哥,也不行。”
赵构起身,跪倒在地,向北叩首,说话的音调骤然拔高,近乎于喊:“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为了大宋的百姓,你赵桓,就永远的烂在五国城的冰天雪地里吧!”
“父皇。”
赵瑗想要搀扶,被赵构制止了。
直到他向着北方,三叩首之后,自己才缓缓起身。
赵瑗扶着他再次坐下。
“爹爹,瑗儿懂了。瑗儿会想办法,让金国给我大宋一个保证,保证那位活着永不南归。不管他们答应与否,起码让金人知道我大宋的态度。”
赵构盯着赵瑗看了很久,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好,朕没白认你这个儿子。”
他放下茶盏。
“张去为。”
话音刚落,张去为推开门,手里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半月形,皮薄馅大。
正是日前,他跟张去为描述的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父皇,这是……”
“尝尝吧,看看是不是你梦中的味道,这可是朕跟张去为在御膳房亲自做的。”
赵瑗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味道和母亲包的一模一样。
这一瞬间他不是赵瑗,是宋腾飞。离家前,母亲总会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茶几上,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吃完这盘再走。
那时他还嫌母亲啰嗦,现在他坐在南宋皇帝的寝宫里,面前是一盘跨越千年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
“瑗儿,味道怎么样?”
赵瑗咽下嘴里的饺子。
“父皇,这是儿臣吃过最好的饺子。”
赵瑗又夹了一个,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又吃了几个,他放下筷子,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下,叩首。
“父皇,您保重龙体,等儿臣回来。”
赵构这次没有扶,就那么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瑗,嘴唇动了几次,才缓缓出声。
“朕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