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汴梁城一阵密集短促的急鼓声遥遥荡开,沉沉余响穿透层层庭院,落进寂静的客舍里。
楚蘅猛地睁开了眼。
身旁的人还睡着。
剑眉锋利,鼻梁高挺,长睫在眼下落着淡淡的影。
这人睡着时倒比醒着顺眼。
楚蘅看了两息,认出了这张脸。
心凉了半截。
沈宴,吴兴沈氏嫡子。
大胤最年轻的大理寺卿。
也是整个朝堂上,唯一能让她连熬三夜重写弹章之后,还挑不出半句理来骂的人。
楚蘅低头看了一眼。
散开的长发。
松脱的束胸。
满地凌乱衣衫。
半开的床帐。
她闭了闭眼。
很好。
二十岁冒名应殿试没死。
二十一岁弹劾宁王没死。
去年奉旨巡盐,半路被盐枭追杀三百里也没死。
如今看来,大概要死在沈宴床上了。
也不知道史官肯不肯替她换个体面些的死法。
更要命的是——
这世上最不该知道她秘密的人,偏偏就在旁边。
楚蘅动了一下,腰间立刻泛起一阵酸。
她低头看了眼满地衣衫。
至于方才这笔账——以后再算。
现在先走。
趁沈宴还没醒。
她屏住呼吸,小心撑起身子。
才刚动了一下,身侧男人的呼吸忽然变了。
楚蘅动作一僵。
下一瞬,沈宴睁开了眼。
初醒时,他眼底尚有一瞬惺忪。
察觉身旁有人,那点睡意顷刻散尽。
沈宴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再落到她披散肩头的长发。
最后,停在松得已经遮不住什么的束胸上。
屋内骤然安静。
楚蘅亲眼看着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都未必改色的沈寺卿,脸上的神情一寸寸裂开。
楚蘅与他同朝六年,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张脸原来也能露出这种神情。
说实话,挺难得。
可惜床上躺的另一个人是她。
要不她大概还能多欣赏一会儿。
“……楚蘅?”
这一声,甚至带了点不确定。
楚蘅忽然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
很好,看来想死的不止她一个。
沈宴盯着她,像是还想从这张看了数年的脸上找出一点自己认错人的可能。
长发散了满肩。
灯下那张脸眉目清绝,鼻梁秀挺,眼尾天生带着几分锋利。
分明是极漂亮的长相,却没有半点柔弱之态。
“你是女子?”
四字落地,堪比惊雷。
楚蘅心想不知道现在装聋还来不来得及。
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自己喜欢哪种死法了,面上反倒扯出一抹讥诮。
“看来沈大人的眼总算还没瞎。”
沈宴没有接。
最初的错愕不过数息,便从那张清俊面容上退得干干净净。
楚蘅心里微微一沉。
她太熟悉沈宴了。
这人开口损她的时候,通常事情还不算太坏。
一旦不说话——
多半是在想怎么弄死她。
片刻后,沈宴忽然问:
“承熙十七年,殿试是你?”
楚蘅眼神瞬间警惕。
“这就审上了?沈大人倒是挺有情趣。”
“楚御史也可以不答。”
这么好说话?
沈宴伸手取过散在一旁的外袍,慢条斯理地拢上。
“换个地方答。”
“哪儿?”
楚蘅还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
沈宴系上衣带。
“大理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其那屋檐还是大理寺牢房的。
“……沈大人请。”
“会试呢?”
楚蘅正要去够衣裳的手停住。
“我兄长。”
“人呢?”
“会试放榜后失踪了。名籍是真的。”
沈宴略一颔首。
“礼部——”
“沈大人。”
楚蘅截住他。
既然躲不过,她索性也不躲了。
“会试名籍是真的。礼部验过,贡院点过,殿试也是御前钦定。没人替我改籍,也没人替我通关。”
楚蘅说到这里,反倒定下心来。
名籍是真的,文章是她自己写的,殿试也是她自己考的。
她抬眉:
“沈大人若想查出个共谋大案,怕是要失望了。”
沈宴没有接话。
楚蘅捞过衣服穿上,快速拢好衣襟,抬眉看他。
“大理寺如今审案,都在床上?”
床帐低垂,残烛昏黄。
两人衣衫虽已勉强拢好,长发却都未束,相隔不过咫尺。
沈宴忽然抬手,拨开她耳侧散发,指腹落在颈侧。
楚蘅后颈微微一紧,却没有躲。
两个人离得太近,谁先往后退,倒像谁先认输。
沈宴垂眼看着她。
“楚家呢?”
楚蘅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手还停在她颈侧。
原来是在试她。
“楚家也不知情?”
楚蘅下意识调整自己的呼吸,眼神也不再游移,直直看向对方漆黑的眼眸。
她自己的罪,她认。
可楚家不能牵进来。
“不知情。”
声音竟比她想象中还稳。
沈宴眸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收回手。
颈侧骤然一空。
楚蘅绷紧的肩背不动声色地松了下来。
沈宴像是随口道:
“没人改籍,没人通关,楚家也不知情。”
楚蘅看着他。
“沈大人还想查谁?”
“不查了。”
楚蘅眉梢微挑。
这么好说话?
沈宴拢了拢衣袖,淡声道:
“只是有些意外。”
“什么?”
“我原以为,你敢做到这一步,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楚蘅嗤了一声。
“沈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
“毕竟御前殿试,圣上亲自见过你。”
楚蘅抬眼。
“见过又如何?我要真有圣意撑腰,方才何必想着趁你没醒——”
她忽然停住。
屋内一静。
楚蘅心头骤沉。
又上当了。
沈宴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你死得不冤。”
楚蘅终于明白,他方才绕那么大一圈到底在问什么。
不是名籍。
不是楚家。
是圣上。
他只是在确认,她身后究竟有没有一道不能碰的圣意。
现在答案有了。
没有。
楚蘅看着他。
残烛将尽,那张脸依旧清贵端方,甚至因为刚刚占尽上风,眉目间难得松弛了几分。
很好看。
也很欠揍。
“沈大人好手段。”
沈宴淡道:
“主要还是楚御史配合。”
楚蘅:“……”
这人八成命里克她。
又被他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