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月第二天又来，是卯时。
这回她没带点心。她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灾厄司的差役，一人抱着一摞戏档。
“请沈少爷过目。”她把最上头那本递过去，“《河神怒》逆演的归档文书，要承应人画押。另外——”
她把那摞戏档往门框上一放。
“斗戏散场的十一个名目，灾厄司照例要逐一录档。白麒麟居首，档上却只有一副面具。”姬无月的声音公事公办，“请沈少爷转告那位白先生，三日之内，到灾厄司补录来历、行当、师承。逾期不录，以‘来历不明的邪戏’论处。”
开门的是苏暮雪。
她今日没上妆，一身月白的家常衫子，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劈完的柴。她看了看那摞戏档，又看了看姬无月，把柴靠在门框上。
“他不在。”
“哪位不在？”
“白麒麟。”苏暮雪说，“散客四处赶场，行踪不定，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沈少爷昨夜排戏，睡得晚，这时候不见客。判戏人请回吧。”
姬无月没动。
她的目光越过苏暮雪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院子不大，一眼见底。灶房门半掩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行头，枣树底下摆着一副没收拾的五子棋。
“苏姑娘，”姬无月收回目光，“我进院子坐坐，等他醒了，总可以吧？”
“院子小，坐不下官面上的人。”苏暮雪往门口站了半步，恰好把那道不宽的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姬无月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苏姑娘，”她的声音低了半度，“灾厄司录档，是章程。挡在门口的，挡的是章程。”
“判戏人，”苏暮雪握柴的手紧了紧，“你们录的是戏档，问的却是人。白麒麟来历不明，你们不问戏，问来历；沈少爷会唱逆戏，你们不问戏，问出处。昨日判戏人登门，连鱼都吃了，鱼骨头还没咽干净，话已经问了三轮。”
“今天又要画押、又要补录、又要坐等他醒——”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姬无月。
“判戏人，梨园几百年，官面上查戏，查到把人家门槛踏破的，您是头一个。”
巷子里静下来。
两个差役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姬无月立在晨光里，盯着这个手里攥着半截柴的旦角，盯了很久。
她见过太多挡在她面前的人。有理直气壮的，有跪地求饶的，有拿行会规矩压她的。可眼前这个不一样——这姑娘手心全是汗，攥柴的指节都白了，声音却稳得像练了一百遍。
怕，是真的怕。
不让，也是真的不让。
“苏姑娘，”姬无月终于开口，语气反而平和了，“你护他，护得了一时。”
“他身上的东西——逆戏，假死，连灾厄司的档都对不上的唱法——随便哪一样露出来，盯上他的就不是我。”
“我问他，是录档。别人问他——”
她没说下去。
苏暮雪的手心，汗又出了一层。她当然听得懂。她只是往前站了半步。
“那也等他愿意开口的时候，由他自己开口。”她说，“他是戏子。戏子的对错，戏台上见——不在你们司里的公堂上见。”
“判戏人，请回。”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
良久，姬无月笑了一下。那是这位判戏人极少的、不带冷的笑。
“戏档留下，画押的事，改日。”她朝差役一挥手，抱起那摞文书，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苏姑娘。”
“柴劈得不错。下次记得，劈柴别站在门口劈——挡人，要用门。”
官袍的墨色，消失在巷口。
苏暮雪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等那抹墨色彻底看不见了，她扶着门框的手，才慢慢松开——指尖是凉的，膝盖软得差点站不住。
身后，枣树底下，慢悠悠响起一个声音。
“暮雪，腿抖就坐会儿。”
苏暮雪猛地回头。沈小楼坐在枣树底下，五子棋摆了一棋盘，显然坐了半天了。
“你——”她又气又恼，“你都在，你出来干什么！”
“我出来，门口就成官差拿人了。”沈小楼把一颗棋子摆回罐子里，“你挡在门口，才叫‘戏子不见客’。这里头的分寸，你比我门儿清。”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柴抱起来，往灶房走，路过她身边时，放轻了声音：
“多谢。”
苏暮雪站在原地，半天，才低声说：“谢什么。”
“谢你替我把官面上的人，挡在门外。”
她抿了抿嘴，弯腰把那半截柴捡起来，往灶房走，头也不回：
“我不是替你挡。”
“我是不乐意。”
“不乐意她看你的眼神。”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跟看戏单似的。”
沈小楼抱着柴，站在灶房门口，没跟上这句话。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白袖儿蹲在灶膛边，一脸看戏没看够的表情，小声嘀咕：
“完了。这下俩人都盯上小楼哥了。一个要录他的档，一个要护他的人。”
“就我，”她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只惦记他欠我的工钱。”
“我这才是最实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