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的家祭台，设在府里的正园。
台是白绫围的，台前不设座，设的是祭案的香烛。王爷的亲眷坐在珠帘后头，两廊的宾客，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贵人。家祭唱戏，唱的不是热闹，是体面，谁都压着声，连咳嗽都捂着嘴。
可这一晚的《贵妃怨》，从第一折起，就没给人留体面的余地。
头一折“进宫”，珠帘后头有人轻轻地“咦”了一声。
台上那个贵妃，一身宫装，云鬓花钿，步子一起，满园子的香烛光都跟着摇了摇。没人想起来这是沈小楼，那腰身，那水袖，那低眉时的一点怯，分明就是个宫里的人。唱到承恩的甜腔，两廊的宾客忘了捂嘴，彩声差点出了声，又被家祭的规矩按了回去，憋成一片压抑的叫好。
二折“宫灯灭”，珠帘后头安静了。
安静得像没人。那盏道具宫灯一亮一暗，一亮一暗，贵妃的影子在灯影里，从盛宠走到孤影。有几位上了年纪的王妃，念珠停了，眼角湿了，她们想起的不是戏，是自己。
秦管家立在侧台的阴影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身边的角落里，还立着两个灰布衫的汉子。汉子不看戏，只看台，看梁，看那根抛在梁上的白绫。
三折，“白绫恨”。
贵妃一步步走向冷宫。台口的锣鼓点，一声一声，往紧了敲。
沈小楼走到梁下的时候，面板在眼前，亮起了最后一行：
【死扣，在梁】
【九息】
他抬起头。白绫垂下来，绫头的扣，系得死死的，描字的人细心，连扣花都打了双重的。
好。
他伸手，握住白绫。
满园的宾客屏住呼吸。贵妃悬颈，是这出戏的戏眼，谁都知道接下来是什么：白绫抛梁，香魂一缕。可不知为什么，今晚看着台上的人握住白绫，所有人心里，都莫名地一紧。
沈小楼把白绫，搭上了肩。
搭上去的那一瞬，台下看的是贵妃仰面，长睫微颤；台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肩架子的暗扣“咔”地咬住了绫，他的下巴，轻轻抵在绫边上。
锣鼓点，停。
他坠了下去。
一息。
肩上一沉。白绫绷直，肩架子受力，把他的身子稳稳悬在半空。台下看，贵妃悬颈，纹丝不动，像一幅画。
二息。三息。
他闭上气。黑暗里，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四息。
侧台的阴影里，两个灰衫汉子往前挪了半步。珠帘后头，有王妃轻轻念了句佛号。
五息。六息。
下巴边上，那根绫，忽然动了。
不是架子动，是扣。双重的扣花，受了他半身的重量，一点一点，往下滑。滑过肩，滑过下颌的边，卡进了他的咽喉。
七息。
喉咙里，“咔”地一紧。
不是演的。
沈小楼的心，在黑暗里沉了下去。他早算过九息的余量，没算过双扣会滑。买命的这一手，比他想的还要细。扣不是死的，扣是“慢”的，慢到九息之内，刚好，卡死一个人。
八息。
眼前炸开了金星。胸腔里的空气，一丝一丝被挤出去。他想挣，不能挣：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肩上一松，贵妃就活了；贵妃活了，戏就砸了，八百两的买卖就露了，露了，下一个李暮雪、王暮雪，就来了。
他是戏子。戏子在台上，天塌了，也得先把这出戏，唱完。
九——
“君恩如水——”
一声唱腔，从上场门的帘子后头，穿了出来。
是苏暮雪的声音。不是词，是她自己的腔，又清又亮，像一根线，穿过满园的死寂，穿过他耳朵里轰鸣的心跳，稳稳地，落进来。
他认得这个腔。
黑暗里，那个快沉到底的人，循着这根线，把最后一口气，咬住了。
幕布，“哗”地落了。
白绫“咔嚓”一声断在黑暗里，是白袖儿的剪子。大魁的胳膊同时箍过来，把悬着的人整个接住。沈小楼吊在大魁怀里，喉咙里火辣辣地疼，眼前一片一片地亮回来。
“小楼哥！小楼哥？！”白袖儿的声音在抖。
“……活着。”他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戏……戏还没完。”
台上，幕布落着。台下的宾客，对着那幅空了的白绫，还没从“贵妃殉了情”的哀里醒过来。
然后，他们听见了唱。
唱腔从幕后出来，飘飘的，远得像天上：还是那段《贵妃怨》的尾腔，可唱的人，换了。是苏暮雪。她一身素白，立在幕后，隔着那幅落了的幕布，替台上那位贵妃，唱了最后一句：
“这灯是我自己点的——”
“灭，也我自己灭。”
满园子，死一样的静。
静了三息，珠帘后头，头一位王妃站了起来，朝着戏台的方向，合掌一礼。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两廊的宾客齐齐起身，没人喝彩——家祭不喝彩——所有人就那么站着，行礼，送那位戏里的贵妃。
唯有侧台阴影里，两个灰衫汉子，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秦管家盯着那幅落了的幕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一跺脚，也溜了。
他溜的时候，没发现角落里少了样东西。
那根剪断的白绫，被一块帕子包好，收进了白袖儿的怀里。帕子上，孔一算早就写好了字：
【证：双扣，滑扣，九息杀人】
散场的时候，端王爷亲自送戏班出二门，执意要赏。沈小楼嗓子还哑着，拱手只说了一句话：
“王爷，戏是唱给念想的。念想在，戏钱就免了。”
“只求王爷一件事——府里往后唱戏，戏本的每个字，都请找个懂行的，先验一遍。”
王爷若有所思地应了。
回城南的戏车上，一路没人说话。快到地方的时候，苏暮雪忽然伸手，在沈小楼的肩窝上，不轻不重，捶了一拳。
“第九息。”她说，“你多憋了半息。”
“我知道。”沈小楼揉着嗓子，“多出来的半息，是等你的腔。”
“你的腔晚了一线——我等。”
苏暮雪瞪他一眼，别过脸去，看着车外的灯。灯影在她眼里晃，晃着晃着，她伸手，把他歪了的衣领，一点一点，理正了。
“下回再这样，”她声音很低，“我就真剪绫了。当着满堂贵人的面。”
“好。”沈小楼笑了，“下回，九息整。”
戏车走远了。车厢里，白袖儿借着灯，把那块包白绫的帕子又检查了一遍，小声嘀咕：
“八百两买一条命……这账，回头让他们拿命还。”
三天后，行会的金锣，在全城敲响了。
锣声里，宫中传出了旨：岁末大祭，皇帝钦点封神大戏——
《天官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