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前的第九天夜里，白袖儿来了沈小楼的屋。
她没有敲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小楼正在灯下看那张仿单的摹本。听见脚步，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把手里的摹本，轻轻合上了。
“袖儿。”
“小楼哥。”
白袖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她那方缺角的砚。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爆了两回，才一步一步，挪进屋来。
把门带上，她靠着门，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沈小楼没有催。他把灯芯挑亮了一格，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又是两回烛花爆过，白袖儿终于开口了。
“小楼哥，”她说，“大会那出戏，你别唱了。”
沈小楼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白袖儿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你要说，永丰巷的人怎么办。你要说，灭门案的账怎么办。你要说，十日都备好了，不能退。”
“这些，我都想过。”
“可这出戏——”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这出戏，是我爹写的。”
屋里静下来。
沈小楼坐在灯下，看着她。烛火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一个靠。
“你说。”他说，“慢慢说。”
白袖儿抱着砚台，慢慢滑坐到桌边。
“我爹写戏的事，我跟你说过。”她说，“可我有一样没说过——我爹写的戏，我认得。”
“他的戏，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戏文，字是字，行是行。我爹的戏文，字是活的。”
“我小时候，他写戏，我在边上看着。他笔尖落下去，字在纸上，自己会站好。行气不通的地方，字会自己挪。写到死的地方——”
“字会黑下去。”
“不是墨的黑。”她说，“是那个字，黑下去了。像那个字底下的纸，破了个洞。”
“前天，国公府的聘书送进来，单子摆在柜上，我在边上，看了它一眼。”
“小楼哥，那张单子上的字，”白袖儿抬起眼，眼睛里全是血丝，“黑下去了。”
“满门两个字，是死的。抄斩两个字，是死的。连‘七日’的七，都是死的。”
“那一张单子，是从我爹的笔底下出来的。”
烛火晃了一下。
沈小楼沉默了很久。
“袖儿，”他缓缓地问，“你爹的单子，怎么到的国公府？”
“我不知道。”白袖儿摇头，“我爹很多年不写戏了。他上一次写戏，还是……”
她停住了。
“还是什么？”
“还是我三岁那年。”白袖儿的声音低下去，“我娘没的那年。”
屋里又静了。
“我娘没了的第二天，我爹在屋里写了一夜戏。”她说，“写完了，他抱着那摞戏文，在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把我放在福喜班门口，把砚台留给我，人就没影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他那一夜写的，是什么戏。”
“前天看见国公府的单子，我想起来了。”
“他那一夜写的，”白袖儿的眼泪掉下来，“就是这种戏。”
“黑下去的字。”
“写给人间，收人命的戏。”
沈小楼坐在灯下，一句一句听着。
他心里那本账，翻过了很多页：灭门戏的预览单，老柳洼的《金印记》，永丰巷的备名，还有孔一算说的“内行到能仿天纸”——
原来，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支笔。
“袖儿，”他开口，声音放得很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退。”
“对。”白袖儿点头，眼泪一串一串的，“小楼哥，我爹的戏，改不得。”
“别人改戏，改的是词。改我爹的戏——”
“是把手伸进他的笔里。”
“他写了四十年的戏，没人敢碰他的笔。谁碰——”
“他就把谁，写进去。”
“小楼哥，你那手改戏的本事，天下独一份，我知道。可我爹的戏……”
“那不是戏台上的戏。”
“那是他手里的命。”
烛火“啪”地爆了一声。
沈小楼望着眼前这个抱着砚台的姑娘。她的眼泪把两团胭脂都哭花了，哭得又丑又真。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她三岁进班，蹲在灶台边；她给他数杠，给他记账，给他尝糖葫芦的甜淡；她说，小楼哥，你死了这么多回，阎王爷怕是早不记得你了。
也想起她醉的那一回。她说，爹的笔尖上，滴了一滴墨。
那滴墨，替他活着。
“袖儿，”他开口了，“我不退。”
白袖儿的眼泪，停住了。
“你爹的笔，我不动。”沈小楼说，“他的词，我一个字不改。”
“可这出戏，我要唱。”
“你爹写的是收命的戏——可戏这个东西，写在纸上，是他的。”
“唱在台上，”他一字一句地说，“就是唱戏的人的。”
“他收命的笔，到了台上，得听台上人的腔。”
“这是戏行的规矩，三百年了——”
“写戏的管写，唱戏的管唱。天大的写家，上了台，也得听角儿的。”
白袖儿怔怔地看着他。
看了半晌，她忽然把怀里的砚台，抱得更紧了，声音哑哑的：“小楼哥，那……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台上那支笔，”她说，“碰单子的时候——”
“别写。”
沈小楼一怔。
“别写，”白袖儿的声音抖着，“我爹的戏，认笔。你拿笔碰他的单子，就是把名字递到他手里。”
“你要填户名……”
“你别用笔。”
“用你的腔。”
“唱出来的字，不落纸，进不了他的笔。”
“小楼哥，”她抬起脸，眼泪糊了一脸，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我帮不了你别的。”
“我就知道这一样。”
烛火跳了一下。
沈小楼看着这个哭花了脸的姑娘，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支笔，我不碰。”
“满门两个字——”
“我唱给你爹听。”
白袖儿抱着砚台，哭得直打嗝，打嗝打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一抹脸，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给你的。”
“什么？”
“姜糖。”她说，“压嗓子的。大会那天，你要唱满全场——”
“嗓子，得润着。”
她抹着眼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还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
“小楼哥。”
“唱完了，回来吃糖葫芦。”
“我请你。”
门关上了。
沈小楼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个小纸包，看了很久。
他把纸包打开，里头是几颗姜糖，包得整整齐齐。糖底下，还压着一小张纸条，是白袖儿的字，歪歪扭扭：
【爹要是来了，你别怕】
【爹写的戏，收人命】
【可爹教过我一件事——】
【再黑的戏，也怕一个东西】
【怕听戏的人，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