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档的结果，申时出的。
白袖儿抱着她那本大账本，在斗台上站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铁板楼的白胡子老斗手，问了三百一十二个档，她答了三百一十二个。问到第二百六十个的时候，老头的手开始抖；问到第三百个，老头不问了，反过来问她：
“姑娘……你们楼的账，是从哪一年记起的？”
“我三岁那年。”白袖儿说，“我进班那年，开始记。”
“记到如今——”
“一天没断。”
铁板楼弃权了。弃权之后，是锦绣楼、玉春楼、金鼓楼。斗档斗到最后，台上只剩两个人：白袖儿，和万殊楼的斗手。
万殊楼的斗手没撑过三十问。他答不上来的最后一问，是白袖儿问的：
“三十年前，青州疫戏，戏单落单的日子，是哪天？”
万殊楼的斗手张着嘴，答不上。白袖儿替他答了：
“三月十九。”她说，“单子上写的四月疫起，其实三月十九就落了单。落单的日子比疫早一月——那一个月，单子在一个人手里压着。”
“压着没演。”
“青州的疫，就是这么拖大的。”
她抱着账本，朝万殊楼的斗手，轻轻拱了拱手。
“承让。”
斗档，麒麟楼胜。
当晚，灾厄司的行辕。
姬无月正在灯下批斗场的章程，行辕外，递进来一只匣子。
匣子没有落款，只有一封信。信上一行字：
【姬司主亲启。万殊楼，敬呈】
姬无月把匣子打开。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文书——只有一卷发黄的卷宗。
卷宗的封皮上，四个字：
【姬氏旧案】。
她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慢慢地，把卷宗翻开了。
卷宗很旧，纸都脆了，是三十年前的档。档里的名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姬伯庸。她爹的名字。
三十年前，她爹还不是司主，是司里一个小小的判戏人。那一年，青州疫戏——就是白袖儿白天在斗台上问的那一出。
档里写的，是一桩旧事：青州疫戏落单之后，压了一个月才开锣。压单的手，是青州府的一位贵官。开锣之前，那位贵官给司里递了一份“谢仪”。
谢仪没有进司里的库。
收谢仪的人，是判戏人姬伯庸。
档到此为止。档的后头，附着一页纸，是万殊楼的笔迹：
【三十年前旧档，原件在此】
【姬老太爷当年收的谢仪，三百两，走的广衡的票】
【票根，也在】
【姬司主，老太爷还健在吧？】
【斗场之上，司主大人这几日，似乎很偏麒麟楼】
【老档若进了御前，偏不偏的，就由不得司主了】
行辕里，烛火很稳。
姬无月捧着那卷旧档，坐在灯下，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唤来司吏，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件，备轿，她进宫。第二件，把昨夜那只匣子，原样抬上。第三件——
“请沈小楼来行辕。”她说，“让他带一样东西。”
“带什么？”
“灭门案的卷宗。”
沈小楼到的时候，姬无月已经换好了官袍。
她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把那卷旧档，合上，推到他面前。
“这卷档，是真的。”她说，“我爹收那三百两的时候，我在司里玩，我见过那个送票的人。”
“这卷档今天进御前，我爹的功名就没了，他躺在病榻上，还得担一个贪赃的名。我不递，万殊楼明天递——递出去，一样是这些，外加他们的批注。”
“所以我自己递。”
“我自己递的案子，批注是我写的。”她把旧档收进袖中，朝他拱了拱手，“沈小楼，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
“我递我的旧案，你递你的灭门案。”
“两份折子，一起进御前。”
“我的折子里，我把自己家那点烂账，摊给皇上看。你的折子里，你把镇国公府那笔血账，摊给皇上看。”
“两份折子摆在一张御案上——”
“皇上自己会掂，哪一份的分量重。”
沈小楼看着她，看了两息，忽然问：“姬司主，老太爷知道了，会不会怨你？”
“会。”姬无月答得没有一丝迟疑，“他会怨我。怨完了，他会懂。”
“我们姬家的秤，”她转身往外走，官袍的下摆扫过案角，“三十年前，歪过一回。”
“歪过的秤，就得有人亲手把它掰回来。”
御前的折子，是当天晌午递的。
宫里的回音，是当天酉时出来的。口谕很简短，传到行辕的时候，司里的司吏跪了一地：
“姬伯庸，着即致仕，褫夺冠带，念其旧功，不究。”
“姬无月，灭门一案，着即专办。”
“另——”传旨的内侍顿了顿，念出了口谕的最后一句，“姬伯庸致仕折内，自陈一言，上览之恻然。其言曰：‘臣之失，在秤；臣女之直，亦在秤。臣家无产，唯此一秤，愿付臣女，传之。’”
行辕里，姬无月跪着领旨。
旨领完，人散了。她跪在原地，没有起来，跪了很久。
沈小楼站在行辕的院子里，隔着窗，看见灯影里，那位从不在人前低头的司主，把额头抵在手背上，抵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接着，是那句他听惯了的、公事公办的声音：
“沈小楼。”
“斗场还有两场。”
“别让我爹这杆秤，白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