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沈青梧眼神一沉,“其中缘由,还请姑娘细说。若我能帮,定不会袖手。”
她抬头,直直望进沈青梧眼里,那缕魂魄里,竟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人真愿帮我?”
“如我能帮,就一定帮!”
沈青梧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若不说,以你如今魂体虚化的现状,今后,怕是连留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女子魂魄一颤,她又何尝不知自己一直滞留人间,不曾投胎也无香火祭拜,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毕生勇气,才缓缓开口:
“我叫……苏婉娘。”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连空气都似轻轻颤了颤。
苏婉娘的身世,要从七年前说起。
她本是邻县富商苏家的独女,自幼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可天有不测风云——
苏家父亲早年经营布庄、粮行,家底殷实。
但他中年之后渐渐贪图享乐,疏于打理生意,又迷上赌博,几番输得血本无归;再加上被同行联手陷害,账册被伪造、被挪用,祖业尽数变卖,家道迅速败落。
到最后,他竟连一口饱饭都买不起。
走投无路之下,这个父亲,竟动了卖女儿的心思。
他偷偷将苏婉娘许给一个年过半百的盐商做妾,换了银子,只想尽快脱身。
母亲对父亲失望透顶,当晚,她趁父亲喝醉,偷了他身上仅有的一点碎银,连夜收拾了简单衣物,让苏婉娘逃走,永远不要再回来。
苏婉娘一路逃、不敢走官道怕被抓回去,一直走荒野小路,饥寒交迫。
逃到寒山县时,天色已黑,她孤身一人走在街道上,身后却悄悄跟上了个浪荡泼皮。
他见她容貌清丽,又孤身一人,起了歹心,追了上来。 她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往前跑,却被狠狠抓住手臂。
“在我绝望之际,是怀安救了我。”
“那时候的他,刚考上秀才没多久,得知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心生怜悯,便将我带回了他的住处,暂时住在了他姐姐的房间,给我安身之处……”
那就是他们相遇的开始。
苏婉娘的声音越来越轻,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有温情,更有刺骨的伤痛,她的魂体微微颤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着早已破碎的心。
周怀安虽穷,却从不让她受委屈。
他白天四处替人写书信、抄文章,挣钱补贴家用。
日子清贫,却安稳。
她渐渐知道,他父母几年前死于一场莫名的山体滑坡,他和姐姐的生活陷入困境,那时他还未考取秀才,姐姐为了他能继续科考,含泪和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退了婚,骗他说父母留有余钱,让他安心求学。
等他满了三年孝期前去参加完秀才考试以后,才知原来三年前,姐姐便把自己“卖给”本地富商张炘陼为妾,只因对方看中周怀安的读书天分,才愿意答应他姐姐的请求,瞒着周怀安提前支付银两,等他考中秀才以后再进门,周怀安知道的时候,姐姐早已被一顶小轿抬进了门。
他接受不了,自己用姐姐一辈子的幸福当垫脚石,不肯用姐姐的“卖身钱”毅然决然的放弃了科举。
苏婉娘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也更加心疼他。
久而久之,两颗同样孤苦、同样正直的心,悄悄靠在了一起。
后来,周怀安向她提亲。
她明知自己昔日身份与如今的落魄对比悬殊,却仍郑重点头:
“我愿嫁你。”
婚礼极简单,没有红绸十里,只有一盏红灯,一杯喜酒。
可那夜,她握着他粗糙的手,心里却比任何富贵都踏实。
她以为,这就是一生。
可她错了。
婚后半年,周怀安凭借出色的才学和细致的账目能力,进入县衙,一步步升为县丞。
可就在他事业刚起步之时,他因太过正直,得罪了当时的县令。
被县令诬陷,被打入大牢,她无奈之下跑去张家求助周怀安的姐姐,周念禾得知后,急得团团转,跑去求相公帮忙。
可她万万没想到,相公却不愿为了一个得罪了县令的小妾弟弟趟这趟浑水。
对方冷冷告诉姐姐:
“你弟弟若再不识相,
不仅他死,你和你孩子,也活不成。”
姐姐被逼得无奈痛哭,她上面还有正牌娘子压着,往日弟弟还算争气她的日子也算好过,如今弟弟出事,她在这后院也是举步维艰。
苏婉娘见大姑姐帮不上忙,只能自己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
最后,有人悄悄告诉她:
“县令好色,你若愿……或许能救他一命。”
字字如刀。
她想起牢中生死未知的相公,心几乎碎裂。
她选择了——
牺牲自己。
她去找县令,含泪点头:
“我愿……陪大人。
求大人放他一条生路。”
县令笑得油腻:
“不错,没想到周怀安还有你这般懂事的娘子!”
后来,她求得县令准许,入牢中探望周怀安。
不过月余未见,昔日温文尔雅的相公,早已被折磨得满身狼狈,囚衣破烂,伤痕交错,憔悴得不成模样。
见到她出现,周怀安先是一怔,随即满脸惊色,挣扎着想坐起身,声音沙哑干涩:“婉娘?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快些回去,莫要管我,好好照顾自己……”
他满心牵挂,只念着她安危。
苏婉娘望着他满身伤痕,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磨,泪水在眼眶里翻涌,却死死咬着唇,逼自己不能落下来。
她必须狠下心。
她强装出一脸冷漠与不耐,声音冷硬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来,是与你了断的。”
周怀安一怔,眼中满是不解。
“如今你身陷牢狱,生死未卜,我不过是个弱女子,实在怕了这般日子,也不想再跟着你受苦受累。”苏婉娘别过脸,刻意装出一副嫌贫爱富、薄情寡义的模样,“我已经寻好了去处,有人愿意带我离开,许我安稳日子。今日过来,便是要与你和离。”
周怀安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婉娘,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苏婉娘抬眼,目光决绝,不带半分留恋,“你如今自身难保,何必再拖累我?写了和离书,你我从此两不相欠,各安天涯。”
他起初不肯信,不信那个与他同甘共苦、温柔体贴的妻子,会在他最难之时弃他而去。可看着她脸上毫无转圜余地的冷意,再想到自己身陷囹圄,不知能否活着出去,终究是长长叹了一声,满心苦涩与痛楚,缓缓点头。
“……好。”
苏婉娘早有准备,当即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笔墨纸笺,隔着牢栏递了进去。
周怀安握着笔,指节泛白,心口痛得几乎窒息,却还是强忍着颤抖,一笔一划,写下了那纸和离书。
苏婉娘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只看了一眼,便死死攥在手中,指节发白。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在转身那一瞬夺眶而出。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泪。
只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快步转身,朝着牢外走去,背影决绝,一步也没有停留。
牢房之内,周怀安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最终颓然垂首,一声长叹,湮没在阴冷的死寂之中。
她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那样的自己以后也没有脸面再留在相公身边,唯有与他和离,就让他觉得是自己负了他,忘了她,以后才能重新开始。
当晚她便被人带入县衙后院,历经了一番非人折磨……
在得知周怀安被放出大牢以后,在县令后宅的一棵树下,解下腰带,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她死时,没有一个人知道。
县令嫌晦气,让手下把尸体悄悄拖走,抛尸荒山。
她魂魄不散,放心不下周怀安,想要留在他身边,再多看看他,她想等他娶了新的娘子便离开,可一晃眼七年了,周怀安始终独自一人。
苏婉娘说到这里,魂魄已明显更加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