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县令懒得理会破防的霍志远，此刻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下方被困的女子。
“你们二人在梯口搭把手，做好接应！”
“是，大人。”
两名守在洞口的衙役立刻俯身守在梯子旁。
下方韩捕头已然抬手解下自己小臂上束袖口的布襻膊，小心隔着姑娘的衣裙，兜住昏迷女子的后背与膝弯，将人稳稳捆在背上，免得攀爬的时候人歪倒滑落。
待他攀附到梯子半腰，洞口的两人立刻趴伏在青石边沿，一左一右伸手，合力接应，小心翼翼帮他一起将那昏迷的女子从他背上接托上来，随后解开束缚，将人轻轻放到一旁石室地面上。
余下两名衙役也各自将剩下两名女子牢牢捆缚在自己后背上，依次顺着木梯往上。梯口的二人一直凝神等候，等他们爬到近处，便伸手合力帮扶，陆续将另外两名女子也接应上来。
三名姑娘双目紧闭，全都陷入昏迷，面上毫无血色，身子绵软无力，静静躺在冰冷的石地上，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樊县令险些就要以为三人已然没了气息。
“贤弟，这三位姑娘……情形怕是不妙。”
“樊兄不必担忧！”沈青梧说着走上前，屈膝蹲下，“这三位姑娘皆是面色青白透灰，周身阳气虚浮至极，头顶阳火更是明明灭灭，几近熄灭，显然是长期被人汲取生机，才会这般神形虚弱、昏沉不醒。”
话音落下，沈青梧右手五指并拢，转瞬拧成清冷剑指，指尖微动，掐出一道升阳除秽诀。
“正阳流辉，元炁归身。
阴秽消散，魂安神宁。
急急如律令。”
随着诀式成型，一缕温润澄澈的清光自他指尖缓缓凝聚而出，柔光浅浅淡淡，不带凌厉寒气，唯有纯净阳气。沈青梧俯身，对着三名女子的额头，依次轻点。
三道细碎清光精准落于三人眉心，缓缓渗入肌理，游走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盘踞体内的阴寒浊气、补足耗损的阳气。
不过须臾，原本躺地的三名女子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幽暗陌生的石室与围立一圈的陌生人、昏黄摇曳的烛火，瞬间闯入视线。
“啊！！！”
劫后余生的恐惧骤然翻涌，三人惊魂未定，齐齐惊呼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在石室中响起，紧接着，她们慌忙撑着地面，半坐着紧紧抱作一团，满眼惊惧地盯着身前众人，身子止不住往后缩。
见三人彻底苏醒、意识归位，沈青梧这才起身退让开来，“三位姑娘不必害怕，现已无事。”
说罢，他抬手指向身后身着官服、神色激动的樊县令，“这位乃是涟安县樊县令，如今作恶之人已被控制，再无人能伤害你们分毫。”
三名姑娘闻言，颤抖的身躯猛地一滞，眼中的惊惧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酸涩。
她们相互搀扶着一一起身，泪眼婆娑，对着樊县令深深屈膝，哽咽出声：“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积压多日的恐惧、绝望、无助尽数爆发，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呜呜失声痛哭。哭声委屈又酸涩，回荡在整间石室，听得在场众人皆是心生恻然。
待三名姑娘情绪稍稍平复，众人这才依序而动，一个接一个扶着梯沿，缓缓向上攀爬，霍默紧紧跟在霍忠身后，一步一步踏上木梯。霍志远失魂落魄地跟在他们身后，步履沉重。
沈青梧则守在最后，等所有人尽数离开暗室，他才扶着梯沿稳步攀上，回到霍府后院的地面。
也是直到这一刻，三位姑娘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些日子，她们一直被困在霍府后院假山的密室中。
而囚禁她们的，正是霍府这位管家，还有被他护在身后，肤色白的不似活人的霍家小少爷。
“不知三位姑娘，可否告知本官，这些时日你们遭遇了何事？他们二人又是如何待你们的？”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迟疑片刻，终是齐齐朝着樊县令摇了摇头。
“不瞒大人，我们自被掳走之后，便一直关在底下那间密室里，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每日只有送饭之时，才会有人从顶上的洞口，把吃食递下来。”
“大人，那石室并无烛火，偶尔有光线透过上方缝隙照射下来，因此我三人一直看不清楚对方样貌。”
“是啊大人，我们也是刚刚才知晓在石室上方，竟还有一层密室。”
樊县令闻言满脸诧异，抬手指向不远处被衙役看管着的霍忠与霍默：“难不成他们二人不曾下到石室中？”
三名姑娘对视一眼，齐齐郑重点头。
樊县令眉头拧得更紧，满心费解，正要再发问，一旁的沈青梧适时开口解惑：“樊兄不必疑惑。想来是她们每日的吃食中，早就被下了药。”
说着，沈青梧转向三位姑娘，“三位姑娘，你们是不是每次吃完送来的饭食后，没过多久便会浑身乏力，整日昏昏沉沉，大半时日都处在混沌困倦中？”
三人一听，又是连连点头。
晚翠更是鼓起勇气颤声回道：“我们只当是地底密室阴寒压抑，才总觉得困顿虚弱，万万没想到，问题竟出在饭菜里头！”
话音刚落，三人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下意识低头检视自己身上衣裙，见衣衫除了有些褶皱脏污外，还算齐整完好，没有半分破损，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悄悄松了口气。
沈青梧将她们的顾虑看在眼里，连忙出言安抚：“三位姑娘放宽心，他们下药，并非是要加害你们的清白。”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垂首沉默的霍默，“是他需要吸纳活人阳气，才会将你们掳来，此法并不需要伤害肉身，也不用做别的举动，只消在你们昏睡之时，立于近旁，吐纳引取你们散逸在外的生机阳气便可。故而霍忠一直用药将你们困在昏沉之中，不让你们清醒看见霍默。”
“吸、吸食阳气？”
三位姑娘听到这话，齐齐一怔，满眼错愕，香草颤声开口，满是不解：“怎会……为何偏偏是我们？难道只是想要报复我们拒绝了霍家的提亲？”
“并非如此。”沈青梧轻轻摇头，视线扫向霍忠，“霍忠掳走你们，一，是为了让霍默吸取生机，二，则是想借着这桩祸事，逼霍志远彻底断了娶妻成家的心思。”
“什么？”
霍志远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望向霍忠，“霍忠，沈公子所言可是真的？莫非这一切，是……为了默儿？”
“霍公子，你可知，这几位被掳走的姑娘出事之后，每一处案发现场，都会留下一只绣着并蒂莲的绣花鞋？”
“我……我知道，我原以为是……”
沈青梧目光沉沉看向霍志远，“你以为，那是你亡妻的亡魂在阻止你续弦娶亲！”
“毕竟那绣鞋与你亡妻成婚时穿的一模一样！一次，两次，三次，你便暗自认定，是她的亡魂掳走了三位姑娘，对不对？”
许久，霍志远才艰难点头，“是……我、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混账！”樊县令听到这里，顿时怒火上涌，对着霍志远厉声斥责：“你既心中已有猜测，不管是亡魂作祟是真是假，在第一位姑娘出事之时，便该早早向本官坦言实情！而不是接连向第二、第三户人家提亲！倘若你不再提亲，这两位姑娘，又何至于平白受这一场无妄牵连！”
“敢问大人，我又有什么错？！”霍志远猛地抬眼，声音嘶哑，“我不过是想像寻常人一般，娶妻生子罢了！”
“霍某今年已然三十有余，这些年守着这么一个异于常人的怪物，日日提心吊胆，藏着秘密整日困在宅子里，像个见不得天光的罪人！我实在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他胸口重重起伏，又看向沈青梧，带着一丝无力的辩驳：“况且，就算我不再向另外两家姑娘提亲，霍忠他一样会去掳别的女子，来给默儿续命！真正有错的是他们，不是我！”
“大少爷，你怎能这般说话？”一直沉默垂首的霍忠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痛心与执拗，对着霍志远沉声开口：“小少爷是你和夫人的亲生骨肉，他才不是什么怪物！”
霍忠的声音微微发颤，护在霍默肩头的手收得更紧：“小少爷生来命数特殊，非是他自愿如此。他又有什么过错？明明是你当年执意将他留下，怎的如今你反倒称他为怪物？”
“你对得起夫人吗！你莫要忘了，当年你年少轻狂，与人做买卖时，得罪了县里赌坊的少东家，招来对方带人报复。
夫人那时已有四月身孕，见利刃朝你刺来，想也没想便扑上前去，替你挡下了那致命一击，就此殒命！你这条性命，是夫人怀着孩儿拿命换来的！你身负这样的恩情亏欠，又凭什么想着续娶新人！”
霍志远一怔，看向霍忠，“霍忠！你莫非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莫非……我之所以这么多年婚事不顺是你在背后动手脚不成？”
“不错，正是我！”霍忠脊背绷得笔直，抬眼直视霍志远，积压多年的心事一股脑倾吐而出，“这些年，但凡你生出续娶的心思、看中哪家女子，都是我在暗中动手。或是四处散播流言，将你的婚事破坏干净！”
“本以为你会渐渐歇了心思，谁知你依旧不肯死心，还想着再娶。恰逢小少爷需要活人生机，我便暗中置办了和夫人当年一模一样的绣鞋，掳走这几名女子，再把绣鞋留在案发现场，好叫你以为是夫人亡魂示警，就此打消续娶的念头！”
霍忠这番控诉，彻底点燃了霍志远的怒火，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理直气壮的霍忠，厉声怒斥：“大胆！！霍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主！”
“哈哈哈……大少爷，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何曾真心看过小少爷一眼？不过偶尔向我问一句他好不好罢了！倘若真的迎娶新妇进门，往后你有了新的孩儿，小少爷又该依靠谁？他早早没了生母，本就孤苦无依，体质特殊又不能见外人。到那时，谁还会护着他？我绝不能容许事情走到那一步！”
“还请大人为霍某做主！”霍志远猛地朝着樊县令屈膝跪下，声音带着难平的怒意：“此奴胆大包天，欺瞒主家，暗中掳掠良家女子，犯下这般滔天恶行！还请大人将这刁奴拿下，依法严惩！”
樊县令冷冷看了霍志远一眼，“此人犯下的罪责，本官自然不会轻饶，无需霍大少爷指点。”
“不必劳烦大人定罪，我霍忠做下的事，我全都认！没错，这一桩桩祸事，全是我一手谋划安排的！”
“只是一切都和小少爷无关！他什么都不懂，只是依着我的话行事，要抓要罚，只管冲着我一人来！我死而无憾，只求大人能放过小少爷！”
“忠叔，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