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世伯，怎会……”江拾年有些语塞地看向这一幕，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哈哈……拾年莫要太小看了你樊世伯，你世伯当年可是二甲进士出身，又怎会轻易便被人蒙蔽。”沈青梧笑着抬手扶起躬身行礼的樊子瑜，故作疑惑问道：“只是，樊兄是何时发觉沈某身份的？”
樊子瑜顺势直起身，面上浮起一抹自嘲，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方才在霍府之时，下官心中便已然隐隐生出猜测。”
“大人不但一眼看破夹层石室，还能精准点出机关枢纽，救下三名被困女子。姑娘们昏迷，您又当即施下术法，转瞬便助几人苏醒。这般本事，绝非寻常略通玄术的读书人所能拥有。”
“况且，这些年朝中关于肃察使大人破获各类诡案的事迹，早已传遍大晟朝野，下官早有耳闻，心中更是万分敬仰。
如今世间身怀这般通天手段之人，下官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位。再加之您本就姓沈，加之您的言行举止，与种种线索一一对上，下官便已然明了——您便是那位肃察使。”
“只是，”樊子瑜微微垂眸，继续缓声开口：“下官猜想，大人应当是不愿暴露身份，因此便一直未曾当众道破，方才那番对话，实则也是下官对大人最后的试探，还望大人见谅！”
“原来如此，”听闻此言，沈青梧唇角微扬，“倘若方才樊兄的试探之言，沈某闭口不接，或是寻借口推辞，不知樊兄又打算如何应对？”
樊子瑜闻言，倒不甚在意地直接开口：
“若是沈大人当真不愿表明身份，樊某自是不会肆意纠缠，更不会贸然点破。依旧与大人兄弟相称，顺便再张罗一桌酒菜好好款待大人。席间咱们只叙旧日情谊，不谈眼下前程，你不愿说，我便权当不知。”
“可我观樊兄方才所忧，句句属实。若是樊兄缄口不言，必会全力担下蒋知府的苛责。樊兄苦读诗书多年，难道就不怕为此丢了官身吗？”
“大人不必试探樊某。虽说下官出身商贾，谋得这个官职着实不易，可下官也不是那般看不开的人。若是大人瞧得见下官的难处，却仍旧不愿出手相护，那便说明下官本就不是个做官的料子。真到那一步，无论是什么责罚，樊某坦然受着便是。大不了卸了官袍，回乡继承家业便是！”
“哦？樊兄就未曾想过，或许是沈某自觉官职高于你，压根没把你这位旧日友人放在心上。毕竟当初更是连本名都未曾相告。”
“这我倒当真没有多想，当年你我本就素不相识，是大人出言提醒于我，让我不至于丢了银钱耽误科考。至于大人未曾告知本名……
当初原也是樊某一厢情愿，追着要向大人道谢。想来大人只是不愿被叨扰，才说了化名。这般，樊某又怎会心生怪罪？”
“哈哈哈哈，樊兄果真是个通透之人。只是樊兄莫要再一口一个大人唤我，免得生分，折了你我之间的情谊。”
“当年沈某虽未告知本名，可‘仲敷’二字，本就是我的表字，这般想来，也算不得欺瞒。至于今日相见，我不曾直接亮明身份，是因我此番乃是奉旨回乡祭祖，家母也随我同行。路途上，若无紧要变故，我本不愿轻易亮明身份，故而一直未曾向樊兄坦言，樊兄可是对沈某已然心存芥蒂？”
樊子瑜闻言一怔，“大人折煞……”
“樊兄！”
“罢罢罢！哈哈哈……既然贤弟不嫌弃愚兄只是一个七品小官，那愚兄就厚颜应下了！”
樊子瑜朗声笑开，眉眼间先前那一点拘谨，也跟着尽数散尽。
“能得知仲敷是贤弟的表字，愚兄心中唯有欣喜。当年萍水相逢，贤弟肯将表字相告，于我而言，已是难得的情分。”
“既是如此，往后私下，愚兄便依旧唤你仲敷，你看可好？”
沈青梧含笑点头：“樊兄所言，正合沈某心意。”
樊子瑜闻言抚掌大笑：“好！好！好！这下我倒要看看，那蒋杪谌往后还敢如何为难于我。倘若叫他知晓，我的贤弟便是肃察使，怕是要惊掉大牙，哈哈哈！”
笑罢，他神色一敛，郑重拱手：“贤弟放心，愚兄绝不会拿你的身份当靠山、肆意妄为。往后愚兄定会守好本分，秉公办事，造福地方百姓，不叫贤弟蒙羞。若是来日我当真行差踏错，贤弟只管依律拿办，樊某绝无半句怨言！”
“樊兄何需如此。”沈青梧微微一笑：“樊兄莫不是忘了，沈某有观相辨人之能。今日我肯认下你这位旧友，自是信得过樊兄为人。纵使来日樊兄心中念头有所偏差，沈某也定能第一时间察觉，及时帮樊兄匡正过失。”
樊子瑜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大笑出声：“哈哈哈……贤弟这番话，当真是说得为兄后背都有些发凉啊！”
“樊兄先别急着发凉。”沈青梧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如今我这亮了身份，樊兄便打算食言不成？”
“这……贤弟此言何意？”
“樊兄，你凑近一些，看看能不能听到打雷声。”
“雷，雷声？贤弟莫要吓我，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雷？！”樊子瑜当即有些心慌，要知道方才在霍府那一幕，他已经是开了眼了，这县衙要是再来个白日闷雷，那他可真是要欲哭无泪了！
沈青梧看对方一副四处张望戒备的模样，有些无语地开口点明：“方才樊兄说，倘若沈某不肯吐露身份，便要张罗一桌酒菜款待我！现下我摊开身份，樊兄便不打算招呼茶食了？你可知，我与学生自到县衙查案至今，滴米未曾进肚，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啊？嗨！你瞧我这脑子！”樊子瑜一拍额头，连声笑道：“是愚兄怠慢了！贤弟、贤侄稍候，我即刻差人置办酒席，今日你我三人，定要不醉不归！”
沈青梧忙摆手：“不醉不归怕是不妥。此番家母随我同行，尚在客栈等候，若是醉了，反倒叫她老人家悬心。”
“哎呀，是愚兄思虑不周了！”樊子瑜恍然，“那咱们先备些简膳，暂且垫一垫肚子。待到晚间，为兄定要亲自前去客栈拜会伯母。”
待三人简膳吃罢，天色已然入了酉时。樊子瑜特意换了一身素净常服，随同沈青梧、江拾年一行三人，缓步往他们落脚的迎安客栈而去。
沈老夫人正在房内逗着鸲鹆丫丫，听闻沈青梧带着昔日旧友前来拜访，一时还有些愣神，“这……青梧与拾年不是出去调查河神娶亲之事吗？怎会突然带着旧友前来？”
“哎呀，老夫人，肯定是老爷直接把此事解决了，不信奴婢跟您打个赌！”王芃笑眯眯地看向沈老夫人，一副财迷的模样。
“哼，你这钱罐子，我可不跟你打赌，”宋桂兰笑着打趣：“瞧你那小金库都鼓起来了。”说着，看向一旁站着的葛桐，“真要打赌，那也是跟小桐赌。”
“不不……老夫人，奴婢……”葛桐有些无措地连连摆手。
“瞧你这丫头紧张的。”王芃笑着上前拉住葛桐的手，“老夫人呐，最爱借着赌不赌的由头给咱们这些做奴婢的私下里贴补了！以后你就知道了，咱们府中的主子那是最为和善不过的人，只要咱们好好当差，日子自然是不差的。”
“行了，你啊，莫要教坏了小桐。”沈老夫人笑着吩咐：“走吧，咱们去堂屋，莫叫客人久等。”
不多时，沈老夫人便移步来到堂屋，刚在主位坐定。艾苓就引着沈青梧与一名三十余岁，留着短须的男子走了近来。
樊子瑜见沈老夫人在主位端坐，当即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晚辈樊子瑜，见过沈老夫人，老夫人安。”
沈青梧紧随其后，上前躬身：“孩儿见过母亲。”
沈老夫人微微颔首，眉眼温和：“贤侄多礼了，快快起身。”
“青梧啊，快引你这位好友落座，莫要怠慢了。”
“多谢老夫人。”
“樊兄请！”
沈青梧引着樊子瑜在一旁坐定，随后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沈老夫人，开口介绍：
“母亲，今日孩儿本是同拾年前去调查河神娶亲一案，岂料此县令原来竟是樊兄。
当年会试之前，我与樊兄偶然相识，只是那时孩儿不曾道出本名。是以这些年来，我二人断了音讯，不曾想今日竟在涟安县重逢，也算一桩难得的缘分。”
沈老夫人眼中掠过几分异色，旋即含笑开口：“竟是这般凑巧，也是你二人有缘。”
忽地，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赶忙问道：“那河神娶亲一案，可曾办妥？”
樊子瑜连忙拱手回话：“老夫人放心，今日多亏贤弟出手相助，否则此案恐怕难以了结。”
“哦？可是其间另有变故？”
樊子瑜见老夫人有意细问，便将今日霍府之中发生的事，细细陈述一番。
听得沈老夫人与王芃等人皆是唏嘘不已。
几人又闲谈片刻，樊子瑜便起身拱手告辞：“今日时日已晚，晚辈便不叨扰老夫人了。内子前些日子回乡，为犬子相看亲事，如今不在县中，无缘前来拜见老夫人，实乃一桩憾事。改日若有机会，晚辈定当携内子一同登门拜望老夫人。”
沈老夫人微微点头：“贤侄不必多礼，日后有机会，大可让侄媳带家中小辈前去京城小住，也算与我这老婆子解解闷。”
樊子瑜闻言有些激动地对着沈老夫人深深一揖：“晚辈代内子多谢老夫人抬爱。”
他如何听不懂，沈老夫人这是有意想要抬举家中小辈，这让他如何能不激动！他樊子瑜当真是一朝逢知己，云开万里途啊！
随后他又同沈青梧、江拾年略作道别，方才离开客栈。
等沈青梧送走樊子瑜，返回屋中准备歇息时，却见宋桂兰并未回房安歇，仍旧独自一人坐在堂屋。
他心中微感诧异，上前开口问道：“母亲，可是有何事要同孩儿说？”
宋桂兰抬眼望向沈青梧，神色间带着几分忐忑，“王芃她们都被我打发回屋歇息了，如今堂屋只剩你我母子二人。青梧，你可会怨娘？”
沈青梧闻言一怔：“母亲何出此言？”
宋桂兰轻叹一声：“方才听闻樊县令早年便与……梧儿相识，娘一时失了分寸，未曾同你商议，便私自许诺，让他妻女日后得空前往京城小住，娘这般擅自应承，你可会怪娘？”
沈青梧闻言，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迈步走到宋桂兰身前，俯身蹲下，抬手轻轻覆在她搁于膝上，微微不安的双手。
“娘，孩儿怎会怪您，虽说樊兄当年与兄长不过点头之交，可今日相处下来，樊兄这份脾性，孩儿十分喜欢，也愿意给他些情面。”
“再说，您如今乃是三品太淑人，想抬举谁、邀谁到府中小住，皆是您能做主的事。只要娘心里欢喜，尽管随心行事，不必事事顾及孩儿。孩儿能做的，便是当娘的靠山，给娘攒下更多底气，娘只管安心做您想做的事便好。”
宋桂兰闻言，眼眶一热，强忍着泪，对着沈青梧轻轻点头：“好孩子，娘知道了。你早些回房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沈青梧见状也不过多勉强，当即起身道：“娘也早些歇息。”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宋桂兰目送他离去，又独自在堂屋静坐片刻后，方才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水，缓缓起身，走向自己的卧房。
曾几何时，她心里是介意的，介意这人占了她亲生孩儿的身躯。可她又是庆幸的，庆幸这人到来，借着这副身子活了下去，叫她还能拥有这份母子相伴的光景。
到如今，她心中只剩感念。这人本不欠她分毫，反倒像是上天垂怜她孤苦，特意遣此人来，渡她往后岁月。
第二日一大早，沈青梧一行人整装待发。江拾年前去结算房钱，却被客栈掌柜告知，房费早已有人代为结清。
江拾年心中清楚定是樊县令所为，当即回去将此事禀明沈青梧，沈青梧只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一行人随即启程，往城门而去。待刚出城门，便见城外停着一辆马车，樊子瑜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远远望见沈青梧与江拾年骑马前行，便当即自马车上下来，朝着马上的沈青梧遥遥拱手，朗声笑道：
“贤弟！愚兄早便猜到，贤弟今日多半不愿惊动旁人，怕是要悄悄出城，故而早早在此候着，果真叫愚兄等到了！”
沈青梧笑着摇了摇头，翻身下马：“樊兄怎的这般早便在此等候？”
樊子瑜面上带着舒展笑意：“如今案子已破，诸事也都料理妥当，愚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竟是睡不着了，索性一早便赶来这里候着。”
说着，他转头吩咐身侧仆从，从马车上捧下一个木匣，另有两个布包一并递过来。
“这匣子里是咱们涟安本地老字号的桂花蜜糕与新焙山茶，劳烦贤弟转交老夫人。这两包风干果脯与肉脯，则是给你们路上用的，路途遥遥，中途荒僻之处也好拿来垫垫肚子。”
“樊兄有心了，拾年，拿去给老夫人吧。”
“多谢樊世伯。”
江拾年恭敬接过，随后捧着匣子与包裹，走到后方那辆宽大的马车旁，将东西递给葛桐。
不多时，马车帘幔轻轻掀开一角，沈老夫人自里面望了过来。樊子瑜见状，连忙对着马车微微躬身行礼。沈老夫人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随即放下车帘。
待江拾年折返回到沈青梧身侧，樊子瑜才自袖中摸出一个织锦钱囊，递向江拾年。
江拾年一愣，茫然开口：“世伯，这是？”
樊子瑜眉梢带笑：“怎么，你唤我一声世伯，我这个做世伯的，便不能给贤侄添些零用？”
江拾年连忙摆手：“世伯，这怕是不妥。”
“哎，收下便是。”樊子瑜语气坦荡，“世伯本就是商贾出身，家中最不缺这些银钱，你莫要同我客气。”
说着他转头看向沈青梧，带着几分打趣：“贤弟，这是我给贤侄的一点心意，你可莫要帮他推脱。”
沈青梧闻言，无奈失笑，侧头看向江拾年：“拾年，收着吧！这是樊世伯念你昨日一同查案有功，私下奖赏你的。”
樊子瑜笑着接话：“正是，长者赐，不可辞。”
江拾年这才双手恭敬接过钱囊，躬身一礼：“是，拾年多谢世伯赏赐。”
樊子瑜颔首，神色稍稍郑重下来，对着沈青梧拱手：“霍府那边的后事昨夜都已经处置完毕，贤弟大可放心。”
他目光带着期许：“此番一别，他日贤弟归京若是途经涟安，千万要来寻我，你我再好好叙叙。”
沈青梧含笑拱手回礼：“好，若有机会，定再来叨扰樊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