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大巴的空调彻底报废了。
焦糊味混杂着几十人的汗酸味，直往鼻腔里钻。
苏清舟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额角的青筋跟着手指的按压节奏，一鼓一鼓地跳动。
他是被司机砸方向盘的动静吵醒的。
引擎盖正往外冒着黑烟。车厢里三十几个游客像是炸了锅的马蜂，推搡着往车门挤。
“破车！在荒郊野岭趴窝！”
一个大妈踩了苏清舟的皮鞋。她没道歉，骂骂咧咧地挤下车。
苏清舟没出声。他抽出一张消毒湿巾，弯腰擦掉鞋面上的灰印。
擦完，把湿巾精准地扔进过道旁的垃圾桶。
他是来休假的。市局那堆积如山的连环杀人案卷宗，刚把他熬出神经性头痛。
现在他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
拎起手提包，苏清舟推开挤在车门处的人，踩着踏板下了车。
热浪扑面。鞋底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有些发黏。
周围全是荒地。没有路牌，没有信号塔。
前方几十米外，停着另一辆大巴。
不，是一辆老式长头校车。
车身原本的黄色烤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铁锈。车尾排气管正喷着灰黑的尾气，像个濒死的肺痨鬼在喘气。
导游拿着红皮大喇叭在那边喊：“接驳车来了！都别挤，先上先走啊！”
苏清舟平时绝不会碰这种卫生状况不明的交通工具。
但此时偏头痛像钢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他迈步走向校车。
踏上金属踏板那刻，脚下传来沉闷的“嘎吱”声。
职业习惯让他低头瞥了一眼。踏板边缘有几道极深的抓痕，缝隙里残留着发黑的污垢。
像是指甲抠破后留下的血痂。
苏清舟没多想，跨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劣质皮革味，隐隐夹杂着一丝生锈的铁腥气。
他选了第四排靠窗的单人座。
从包里掏出湿巾，他把深灰色的座椅从上到下擦了两遍。
直到确认表面没有不明毛发和污渍，他才坐下。
车门外传来游客嘈杂的吵闹声。
苏清舟戴上降噪耳机，闭上眼。
大概过了十分钟。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轮胎碾过石子，校车开始往前开。
太安静了。
苏清舟皱起眉头。耳机里的白噪音掩盖不了环境的异常。
刚才在外面吵吵嚷嚷的三十几个游客，似乎一个都没上车。
他猛地睁开眼。
车厢空荡荡的，两排破旧的座椅一直延伸到车尾。
只有他一个人。
“师傅。”苏清舟摘下耳机，冷冷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驾驶座。
没人。
黑色的大方向盘正在自己转动，幅度微小，精准地维持着直线行驶。
苏清舟握紧了手里的皮包提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大步走到车门前，伸手去拉门边的红色应急阀门。
“嘶——”
指尖刚碰到金属拉杆，剧烈的灼烧感刺穿皮肤。
拉杆烫得像刚从炼钢炉里抽出来。
伴随着“嗤啦”的刺耳声，车门接缝处爆出密集的火花。
金属迅速融化，又瞬间冷却黏合。
两扇车门被死死焊成了一整块铁板。
苏清舟退后半步。他在西装裤侧边蹭了蹭手指，擦掉烫出来的冷汗。
转头看向窗外。
柏油路不见了。荒地不见了。
车窗外全是雾。
浓稠的、仿佛能滴出鲜血的红雾。
校车大灯打在雾气上，光柱只延伸了不到两米就被彻底吞噬。
外面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公路，除了红色，没有任何色彩。
苏清舟伸手贴住车窗玻璃。
冰刺骨。寒气顺着掌心直接钻进骨缝。
门是滚烫的，窗是冰寒的。
作为顶尖犯罪心理侧写师，苏清舟见过无数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觉描述。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重重掐向食指指甲根部的神经节。
剧痛。
痛觉传导清晰，神经反馈真实。没有服药过量的眩晕，没有缺氧的剥离感。
这不是幻觉。
他环顾车厢。
车顶的生锈风扇在转，“咯哒、咯哒”响个不停。
地板的防滑胶皮翻卷开来，露出底下发黑腐烂的木夹板。
一切细节都在叫嚣着真实。
苏清舟回到座位旁。他没有坐下，而是把手提包扔在椅子上。
拉开拉链，他摸出一把德制折叠小刀。
拇指一挑，刀刃弹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带来一丝实质的安全感。
“哪路朋友装神弄鬼？”
苏清舟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显得异常生硬。
没有回答。
校车依然在红雾中匀速行驶。速度表指针死死咬在“80”的刻度上。
“叮。”
一声脆响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不是声波传递，而是直接作用于脑神经。
苏清舟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检测到匹配宿主。】
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带着令人烦躁的电流杂音。
【代理慈母系统，开始强制绑定。】
“什么东西？”苏清舟咬紧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身份锁定。公路编号：归途号校车。】
【职位：代理亲妈。】
苏清舟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一个一米八五、常年和连环杀手打交道的成年男性，去当代理亲妈？
荒谬。
他反手握住折叠刀，刀尖对准车窗玻璃的边角，准备暴力破窗。
刚举起手。
【绑定成功。基础工作服已发放。】
脖颈后侧突然一沉。
腰间跟着一紧。
有东西凭空套在了他身上。
苏清舟低下头。
一件围裙。
刺眼的粉色，边缘坠着一圈廉价的白蕾丝花边。胸口正中央，还印着一只咧嘴傻笑的卡通小熊。
这件粉围裙不偏不倚，死死勒在他那件手工定制的深黑色西装外面。
布料粗糙，带着一股劣质草莓味香精的气息。
苏清舟额头的青筋突突狂跳。
他有严重的强迫症和重度洁癖。这件不伦不类的粉色围裙，比直接给他一刀还让他难受。
“解绑。”苏清舟声音冷得掉冰渣。
机械音没有理会他。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持续。
苏清舟丢下折叠刀。双手抓住围裙的肩带，用力往上扯。
拽不动。
布料像长在肉里一样，扯拽的力道全部反馈在皮肤上，勒得锁骨生疼。
他深吸气。重新捡起刀。
既然脱不下来，那就割烂。
刀刃对准粉色布料，狠狠划下去。
刀锋滑开了。布料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苏清舟动作顿住。他死死盯着那把能轻易割断牛皮的特种钢刀。
他又用手指搓了搓围裙边缘。
触感不对。不是棉布，也不是化纤。
像某种动物的皮。有温度，甚至在微微跳动。
车身突然猛烈颠簸了一下。
苏清舟脚步不稳，一把扶住旁边的座椅靠背。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驾驶座方向飘过来。
这次不是铁锈味。是新鲜的血腥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
外面的红雾似乎变淡了些许。
挡风玻璃的顶端边缘，凭空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水痕。
水痕迅速变宽。
一滴粘稠的暗红液体，顺着玻璃内侧滑了下来。
“吧嗒。”
液体砸在塑料仪表盘上，溅开一朵细小的血花。
是血。
苏清舟的手僵在围裙边缘，撕扯的动作彻底停住。
玻璃顶端的缝隙里，渗出的血越来越多。
血水没有遵从重力直接往下流。
它们在玻璃面上蜿蜒爬行，像无数条猩红的虫子在扭动、交汇。
苏清舟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血迹。
横折。竖钩。
血水在玻璃正中央停下，互相纠缠着，凝结成一个个扭曲的汉字。
字迹占据了大半个挡风玻璃，颜色刺目。
【代理慈母守则】
苏清舟盯着这几个字。眼角微微抽动。
血字还在继续往下蔓延。
一滴血珠顺着“则”字的最后一笔滴落，在仪表盘上摔得粉碎。
新的血行在下方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