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大门，傍晚的热风扑面而来。
胳膊上的绷带还带着淡淡的药味，后背、肩膀的淤青依旧隐隐作痛。
但祁同伟心底毫无波澜。
前世半生浮沉，他吃过的苦、扛过的难、见过的人心险恶，远比这点皮肉伤要沉重百倍。
今日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女孩母亲的猜忌与曲解，被当成刻意装逼、用心不良的小人，也不过是世间常态。
祁同伟抬手随意揉了揉胳膊，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彻底抛在脑后。
打车回到老宅时，夜色已然浸染整片绵州城。
巷子里的大排档烟火升腾，喧闹的说笑、划拳声此起彼伏。
祁家老宅格外安静冷清。
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吊灯，光线昏暗，氛围沉闷压抑。
客厅里，祁建国独自一人坐在木沙发上，指尖夹着半截香烟，烟雾缭绕。
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整个人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焦灼。
往日里撑起整个家、沉稳干练、遇事从不慌神的父亲，此刻肉眼可见的苍老、憔悴。
自打祁同伟记事起，父亲祁建国便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身为绵州路桥工程公司副总经理，常年分管工程生产，几十年扎根行业，勤恳本分、踏实做事，不搞站队投机，不玩职场算计，靠着一身硬本事安稳养家。
可2003年，时代洪流骤变，安稳了半生的国企铁饭碗，彻底碎了。
这一年，是全国国企改制的阵痛之年，无数老牌国企褪去政策庇护，被推向市场化浪潮，优胜劣汰。
祁建国所在的绵州路桥工程公司，隶属绵州市交通局，是实打实的老牌国营企业，巅峰时期也曾风光无限，包揽全城大半市政基建工程。
但改制大潮来袭，局势彻底逆转。
市里全新组建市属优质国企——绵州路桥集团，所有优质市政项目、回款稳定的核心工程、优质资源人脉，全部被优先划拨至新集团名下。
而老路桥公司，瞬间沦为弃子。
新集团挑剩下的边角料工程，根本不足以支撑一百多号员工的薪资运转与公司日常开销。
这家老牌国企的衰败崩塌，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爸，还没休息？”祁同伟换鞋走进客厅，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祁建国闻声猛地回神，连忙掐灭烟头，习惯性收起满面愁容，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回来了？蓉城那边的事都处理妥当了？看你脸色不太好，一路奔波累着了？”
他只当儿子是长途奔波劳累，全然没留意儿子胳膊上遮掩的绷带、身上残留的细微伤痕。
“都妥了。”祁同伟轻轻点头，目光落在父亲鬓角悄然滋生的白发，心底一片清明，“公司的事，又棘手了？”
看着突然懂事的儿子，祁建国强撑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溃。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撑不住了，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如今的老路桥公司，早已是千疮百孔、资不抵债的空壳。
公司在职员工一百二十余人，大多是跟随企业打拼十几年的老职工，一辈子扎根此处，靠着这份国企工作养家糊口。
可现如今，公司已经连续三个月发不起工资，家家户户日子拮据，怨声载道。
比欠薪更致命的，是堆积如山的巨额债务。
常年工程垫资、设备租赁、建材采购，层层积压下来，公司拖欠的材料款、设备租赁费高达八百至一千五百万，债务雪球越滚越大。
手里仅剩的一两个政府在建基建项目，因财政回款流程冗长、款项迟迟无法落地，早已全面停工烂尾。
库房里仅剩的一批老旧推土机、压路机，是公司仅存的固定资产，也早已全部抵押给银行。
屋漏偏逢连夜雨，银行千万到期贷款无力偿还，罚息日日累加，债务压力层层加码，彻底将公司逼到了破产悬崖边。
“这几天更难。”祁建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苦涩，“一百多号老职工天天堵在交通局门口讨薪，要工资、要说法、要生计。我分管生产和人事，所有烂摊子、所有矛盾，全都压在我头上。”
“这帮老兄弟跟着我干了十几年，勤恳踏实，从没偷奸耍滑，如今拿不到工资，家里老小都要过日子。我看着愧疚，可我手里没钱、没资源、没权限，半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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