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林燃被窗外的阳光晒醒了。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旧闹钟，七点二十三分。窗外玉兰树的枝条上已经鼓起了几个青色的小苞，他盯着那几枚花苞看了几秒才坐起来，光脚踩过冰凉的水泥地面，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在他的床沿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亮带。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把那张写了交易所账号和钱包私钥的纸条从笔记本扉页里抽出来看了几秒，然后重新压回原位。他出门的时候张秀兰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嗡鸣声混着锅铲碰铁锅的清脆声响。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声：妈，我去一趟电脑城，中午不回来吃饭。张秀兰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手上的水珠在灯光里亮了一下：钱够不够？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先去了奶茶店。安盈盈周六上午一般都在家写东西，但昨天她在消息里说明天上午我去奶茶店改稿，你要是路过的话可以进来坐一会儿，他路过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她果然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笔。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扣，头发披在肩上，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栗色光泽，在窗帘缝隙漏入的细长光柱里微微发亮。她面前那杯奶茶已经喝了一半，吸管上咬痕清晰可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一只正在匀速移动的蚕。
林燃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桌角：你今天怎么来了？不是去电脑城吗？
路过。看到你在，进来坐一会儿。
他点了杯原味奶茶在她对面坐下来。她低头把笔记本重新翻开，但没有立刻开始写，而是在翻开的页面上用手掌轻轻压了一下纸边，像在确认那道折痕的位置：你要买什么？
二手笔记本。查资料用的，以后用得上。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从笔记本上移开了，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抬眼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在她白色卫衣的领口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那你买到之后，能上网的话，把我写的新章节发给我看。我在家改稿子不方便跑网吧，手机屏幕又太小，每次看都要凑到眼前。你买到以后，我发给你，你帮我在电脑上看看排版对不对。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提笔记本的事，低头翻开笔记本，在刚才停下的那一行下面又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细而均匀。
他从奶茶店出来走到电脑城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电子城门口人来人往，他穿过一楼卖手机配件的摊位直接上了二楼。他在二楼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靠里的柜台前停下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一本旧杂志，见有人来就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杂志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一下：买什么？
二手笔记本。thinkpad的最后，x系列。
中年男人站起来，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摸出一台黑色的笔记本放在柜台上：x200，酷睿2双核，2G内存，160G硬盘，英文系统给你换了中文的。一千二，要就拿走。
林燃接过来翻了翻。屏幕亮度均匀，键盘回弹正常，底部的螺丝有一枚换了新的，说明拆开清理过。他合上电脑放回柜台上：九百。这台拆修过，左下角的螺丝换过一颗，键盘右下角有轻微油光，不是原装成色。
中年男人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把电脑拿起来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认真：……你是学生？
高三。
高三的会看螺丝？
林燃没有回答，只是把电脑又往中年男人的方向推了推。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电脑底部那枚黄了色的螺丝，沉默了一下：九百五。最低了。林燃从口袋里数了十张钱放在柜台上，中年男人接过钱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你这小同学将来是做生意的料。九百五成交。
他背着那台x200走出电脑城的时候阳光正浓。他站在台阶上把背包的拉链拉好，然后往奶茶店的方向走了一段。到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安盈盈已经走了，桌上那杯空奶茶杯被倒扣在杯垫上，杯底朝上，像一枚被翻转过来的收件戳。笔记本和笔也收走了，桌面被老板娘擦过了，留下一道潮湿的弧形水痕，正在午后的空气里缓慢蒸发。他推门进去，走到她坐过的那张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到倒扣的奶茶杯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两行字，是她惯用的那种带着细微卷曲的笔触：买到了？那下周来的时候，带上电脑。我把新章节发给你。字迹最末尾的地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比扉页上他画的那颗更小一些，笔压更轻，像是一粒还没完全落定的尘埃。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奶茶店。阳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背上的电脑包的轮廓在地面上投成了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形状。他摸了摸包袋，沿着老街走回了兴隆巷。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x200，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泛着温润的哑光。他连上wiFi，把交易所的页面打开，确认了自己的持仓——四百多枚比特币，安安静静地躺在钱包地址里。他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整理他记忆中那些重要的时间节点和事件。他写下了一个日期，然后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备注。
窗外的夜风正从玉兰树的枝条之间穿过来，三月末的月光在窗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亮。他合上电脑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张秀兰和林建国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稳的，像一条持续流淌的小溪。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张从奶茶店带回来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下周来的时候，带上电脑。我把新章节发给你。他在那行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然后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他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月光正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把他放在书桌一角那台x200的轮廓照成了一小片暗色的剪影。那台电脑的键盘还带着二手市场特有的淡淡的灰尘气息，混着新主人的体温和旧机箱缝隙里残存的散热风扇余温，正随着春夜的气流慢慢扩散进房间的每一寸空气里。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电脑的轮廓，在月光里像一枚正在缓慢校准方向的罗盘，还没有开始转动，但已经找到了它该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