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星期二，林燃记得很清楚。
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阳光特别好。四月走到中下旬，江城的春天已经熟透了，梧桐叶子从嫩绿长成了深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巷口的玉兰花彻底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槐树开始冒出一串串白色的花苞，香气还没散开，但已经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人民医院的座机号。
他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接起来。对面是消化内科的护士长，声音客气又规范，说张秀兰女士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有几项指标需要跟您沟通，您方便来医院一趟吗。她用了而不是，大概是因为林燃预约时留了自己的电话，他们默认他是能做主的人。
他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四月的风吹过来，把校门口那排冬青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
然后他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分。消化内科的办公室里，主任医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让林燃坐下，把一张报告单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几行数据上点了点。
林同学，这是你母亲张秀兰的胃镜病理报告。我们发现了早期病变，属于腺癌的初期阶段，目前局限在黏膜层，没有扩散迹象。按分期来说是原位癌早期。
林燃看着那张报告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前世看过一份几乎一模一样的，但那时候是晚期，他妈的腹痛持续了大半年才去查，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而这一世报告单上的原位癌早期无转移几个关键词，像一小束光打在纸面上。
治疗方案呢？林燃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最好的方案是内镜下黏膜剥离术，创伤小、恢复快，早期治愈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建议尽快安排手术，大概一到两周内。费用方面——
费用不是问题。林燃说，麻烦您帮我安排最快的档期，越快越好。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报告单上的年龄一栏。你母亲这边，你跟她沟通过了吗？
我来跟她说。
他站起来，跟周医生握了手，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从一个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在地砖上铺了长长一条金色的路。他沿着那条路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出医院大门他才停下来。站在门口那棵大樟树底下，树荫把他的影子吞掉了大半。他背靠着树干，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密密匝匝的叶子，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张秀兰的电话。
他按了免提，声音稳得像在跟她聊晚饭吃什么，你来一趟人民医院吧。体检结果出来了，医生说需要当面跟你说一下。我在门口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张秀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极力压抑的紧张：燃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没事，林燃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我在这儿等你，不急。
他挂了电话，蹲在樟树底下。树荫里凉快，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带下来细碎的光斑，在他手背上跳来跳去。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攥紧了又松开。
张秀兰到的时候，林燃已经蹲了快四十分钟了。他远远看见她从公交车上下来的身影，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用黑色卡子别在耳后，走得比平时急一些。看见他蹲在树下，她快步走过来。
燃子，出什么事了？
林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他伸手扶住他妈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妈，检查结果出来了。你胃里面有一点早期的病变，医生说发现得早，做个小手术就能治好。不用怕，我在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张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有慌，也没有哭出来。她只是伸手攥住了林燃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他腕口的皮肤里。
……早期？她问。
早期。医生说百分之九十五的治愈率。
张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四月的阳光落在她头顶，她抬手挡住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她放下手，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那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没慌？
林燃看着她。他妈的鬓角已经白了几根，眼角也有皱纹了，但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像在重新认识一个她以为早就认识了的人。
你教我的，他说，事来了就面对，不怕。妈，我陪着你。
张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是笑着的。她松开他的手腕，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点头说：行，好，妈听你的。
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林燃几乎把所有事都安排妥了。他给学校请了两天假，跟刘老师说明了情况，刘老师在电话里说你先忙家里的事，集训那边我帮你请假。他给周医生打了电话确认了手术时间，定了下周二的档期，又给林建国打了电话，让他爸明天回来一趟。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粗重的呼吸声，再然后是一句好，我明天就回来，声音闷得像从井底捞出来的。
傍晚的时候夏晚晴发来消息，问他今天怎么没来学校。林燃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回了她一句：家里有点事，明天回来。
夏晚晴秒回：什么事？严重吗？
不严重。明天跟你说。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就说。
林燃看着那条消息。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的时候，心里暖了一瞬。
他回了一个字，然后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夏晚晴回了个小太阳的表情。那个表情在2010年的手机系统里丑得很有年代感，但林燃把它看完了又看，然后锁了屏幕。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张秀兰已经平静了很多。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还织着那件烟灰色的毛衣，针脚跟平时一样密实。见林燃进门就说饭在锅里，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林燃热了饭端到茶几上，坐在她旁边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一条关于医疗改革的报道。张秀兰织了两排针，忽然开口了。
燃子，她说，你爸明天回来？
你让他别太着急，她低了低头，我没事。你告诉他我没事。
他自己要回来的，我说了也不管用。
张秀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一掠而过的光。你爸这个人啊，看着闷，心里急得很。你回头让他别担心，该上班上班。
林燃应了一声，低头扒饭。排骨汤还热着，他喝了两碗，看着碗里浮着的油花和葱花在灯光下亮晶晶地转，忽然觉得生活所有的重量其实都藏在最普通的事情里。汤、毛衣、电视里的新闻、他妈手里那根穿过针眼的白线。
他放下碗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四月二十一的月亮，圆过了开始缺，但光还是亮的，从窗玻璃透进来，落在他妈那件半成品的毛衣上，烟灰色的毛线被月光照成了柔和的银灰。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下周手术之前，你想吃什么我买。
张秀兰抬头想了想。上次你同学妈妈做的那个猪蹄，看着挺好吃的。
林燃笑了。行，我去学。
他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瓷碗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窗外的月亮照着兴隆巷那棵老槐树，槐花正在开，白色的小花苞一串一串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洗完碗回到房间，打开x200。比特币挖矿还在跑，数字又涨了一小截。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持仓，又算了一笔账——如果按现在的价格卖掉一小部分，刚好够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
他打开文档，把术前准备清单又过了一遍，在心理准备那一栏后面添了一行字：妈比我想的坚强。
然后他关了电脑，仰面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银白色的窄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橘猫今晚来了，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玻璃上晃。林燃侧过头去看了它一眼，它也歪着脑袋看他。四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不知谁家阳台飘来的洗衣粉味道。
明天，林燃轻声说，会好的。
橘猫甩了甩尾巴，像是应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移了一格，兴隆巷的夜里安静下来，只剩楼下偶尔的一声狗叫和隔壁收音机远远传来的评书声。
四月二十日的夜晚，像每一年的这个日子一样，平淡而漫长。但对林燃来说，它比前世的任何一个四月二十日都轻一些。
因为这一次，他握住了缰绳。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