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江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中午还没停。天色暗得像傍晚，雨水哗啦啦地冲刷着街道，把一整个白天的暑气浇得干干净净。林燃坐在窗边听雨声，x200的屏幕亮着，曹阳刚发来一段新的产品演示视频。
未名湖的界面比上一版精致了不少。曹阳找了两个学设计的朋友帮着调了UI，色彩用了一种很干净的蓝白搭配，功能入口排布得简洁明了。林燃看完视频，给曹阳回了一条：下周我过去一趟，直接找你把后续的部署敲定。
曹阳秒回：正好，我这边还有个人想见你。一个做天使投资的，看了我们的demo感兴趣。
林燃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条消息。天使投资。比他自己出资推试点更快，但也意味着有人要分走股份。他想了几秒，回了一句：先不见。等我过去再说。
他需要先把江城中学的试点跑起来，用真实数据做筹码。到时候谈判的底气就不一样了。
雨还在下。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厨房倒了杯水。张秀兰今天去外婆家了，林建国在工地上，家里就他一个人。屋子很安静，只有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手机在房间里震了一下。他走回去拿起来，夏晚晴发的消息：雨好大。你出来？
雨这么大怎么出来？
那我去找你。
别折腾了，衣服都淋湿了。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那你等一下。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林燃打开门，夏晚晴站在门口，头发湿了大半，贴在额角和脸颊上，白色的短袖t恤被雨淋得透透的，贴在身上把里面的浅色内衣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她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伞，鞋也湿了，帆布鞋面上全是泥点。
你怎么真来了？林燃侧身让她进来。
说了来找你。她把伞往门口一靠，踢掉鞋踩进了客厅的地板上，留下一串带水的脚印，你妈不在吧？
不在。
那正好。她站在客厅中间，湿衣服贴着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嘴唇有点紫，但眼睛亮着，你家有吹风机没有？
林燃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和一个吹风机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接过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然后把吹风机举起来对着自己吹，但够不着后脑勺的位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水滴顺着颈侧滑进领口里。
你帮我吹。她把吹风机递过来。
林燃接过去插上电。他站在沙发后面，温热的风从吹风机口涌出来，他的手指穿过她湿透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让热风烘干。她的头发比想象中软，湿了之后贴在手指上凉凉的。吹风机的噪音把雨声盖过去了一部分，他低头能看见她的后颈和肩线，t恤湿透了之后布料几乎是半透明的，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上。
她坐在那里安安分分的，偶尔被热风吹到耳朵就缩一下脖子，然后继续坐着。林燃把她的头发从发根吹到发尾，最后用手指拢了拢，半干的头发蓬松起来，带着洗发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好了。他关掉吹风机。
夏晚晴转过头来仰脸看着他。湿透的t恤前襟贴在胸口，因为仰头的动作把锁骨到胸口那片被水洇湿的布料绷得更紧了。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衬衫下摆，把他拉低了一点。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我想多待一会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手指没有松开他的衬衫，反而又往前拽了一下。他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到了她仰头就能碰到他的距离。
她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雨水和湿气。亲完她没有退开，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低声说：你昨天去见安盈盈了？
见了。
你俩——
夏晚晴。他打断她，低头看着她，我跟她之间的事，我会处理好。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额头贴在他喉咙的位置，声音闷闷的：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喜欢的人是不是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个人挤进他怀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湿衣服贴着他的衬衫，把凉意和体温一起传过来，交融在他身前。他低头能看见她湿漉漉的发丝和耳边细细的绒毛。
林燃，她在怀里说，我不管你以后还有多少别的喜欢。但你现在喜欢我，我就先占着。你以后要是敢不喜欢我了——
怎么？
我就把你在奶茶店跟安盈盈接吻的事告诉全校。
林燃愣了一下。一万匹马心中飞腾而过，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松开他仰起头来，嘴角翘着，眼睛里又亮又狡黠，像一只终于亮出爪子的小猫。
你怎么——
猜的。她说，我认识你三年了，你变没变心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昨天晚上回来那么晚，早上起来嘴角是弯的，那肯定不是因为想我——你白天刚见过我。
林燃看着她。她头发半干地散在肩上，湿t恤还在滴水，嘴唇微微有些发白，但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理直气壮的，像一只把自己撑圆了的小刺猬。
那你既然知道了，他说，怎么还来？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因为我也想亲你。
她踮起脚，这次亲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嘴唇被他捂热了，雨水和凉意褪去之后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她刚嚼过薄荷糖的甜。他低头回应她，手掌从她的后背慢慢滑到腰侧，隔着湿透的t恤能感觉到她腰线收紧的弧度和她皮肤上未干的潮气。她在他的嘴唇下轻轻吸了一口气，鼻音细碎地哼了一声，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攥得紧紧的。
分开的时候她闭着眼没有立刻睁开，睫毛湿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林燃伸手帮她把黏在脸颊上的湿发拨到耳后，手指顺带在她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她脖子后面的细小绒毛都竖起来了。
你换件干衣服吧，他说，我找我妈的给你。
不要你妈的。她睁开眼，目光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眼睛里，你有没有t恤？大的那种？
林燃回房间翻了一件自己洗干净的旧t恤出来，浅灰色的，棉质的，尺码偏大。夏晚晴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节，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过了几分钟里面传来换衣服的窸窣声响和拧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夏晚晴穿着他那件灰色t恤走了出来。t恤的肩线垮到她上臂的中段，下摆长到快要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双被雨水洗过的、白白净净的腿。她光着脚站在客厅地板上，袖子卷了两圈，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缩在他那件大t恤里，显得尤其纤细和年轻。
好看。他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过大的t恤，笑了一下。你的衣服比我穿着舒服。
窗外的雨还在下，从噼里啪啦变成了绵密细碎的沙沙声。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她蜷起腿把脚收进沙发里，侧着身靠在他肩膀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周遭被雨浸透后的那种潮润的安静。
林燃，她靠在他肩上说，你以后去了燕京，会不会认识别的女生？
可能会。
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但认识不等于怎么样。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跟你说了，我喜欢的人是你，你在我心里，永远不会变的。
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那安盈盈呢？
她是……不同的。
不同的？
你是一个方向，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是另一个方向。但你现在坐在这儿，在我家沙发上，穿着我的t恤。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代表至少现在我是赢家。
你本来就是。
她伸出一只手来，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你说的。我记住了。
雨在傍晚的时候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晴光，橙黄色的，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泛了一层金。夏晚晴换了来时那件半干的衣服，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明天省赛加练，你去不去？
她冲他摆了摆手，撑开伞走进了雨后湿漉漉的暮色里。浅色t恤的后背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贴着身体，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卸掉了什么重量。
林燃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拐过巷口消失了。然后他关上门回到客厅，看见沙发上她坐过的那块地方还有一小片未干的潮气。他伸手摸了一下，凉凉的。
他走回房间打开手机，看到金琦灵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加练的时间改到下午了。另外，我家那边今天下了暴雨，淹了半条街。你那边没事吧？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没事。淹的地方注意安全。
金琦灵很快就回了：你倒是有空关心我了。
我一直都有空。
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发过来一行字：明天下午见。我有话跟你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后天际那一线正在暗下去的橙金色。
今天见了夏晚晴。昨天亲了安盈盈。明天要见金琦灵。明天她还有话要说。好人不好当啊，压力山大，谁懂？
他端起桌上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路线和顺序。
六月还剩一个星期。省赛、燕京之行、App落地、新一波投资机会，还有这三条同时铺开却互不相让的线。他要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把每条线都接到该去的位置上。
雨停了。六月的夜风从纱窗灌进来，凉而湿，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浇透后翻涌起来的潮腥味。他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线模糊的银边。
他翻了个身。
明天再想。今天先歇着。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