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在燕大西门往南两条街的巷子里，招牌不大，门口挂了两盏红色的纸灯笼，在雪后初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林燃把车停在巷口的车位，百里霜下了车之后站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羽绒服帽子边缘的白色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了一下。
好香！她吸了吸鼻子，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夏晚晴说她跟你来过这家，说毛肚特别好吃。她没等他接话，自己就迈步往店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冲他招了招手，你快点！我饿了！
店里暖气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白雾，把外面的雪夜隔成了一片模糊的暖光。她挑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羽绒服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边缘绣了一圈白色的小花，在她低头看菜单的时候那圈小花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翘起一角。
你吃什么？她把菜单翻了两页，抬眼看他的时候目光亮晶晶的，像一只正对着新鲜事物的猫。
你点。你喜欢的我都吃。
她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翻菜单，在毛肚那一行用笔圈了一下，又圈了虾滑、肥牛和几样蔬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顺口加了一句：要两碗冰粉，最后上。
她把菜单递出去之后靠进卡座里。卡座的暖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浅蓝色毛衣的肩膀部分照成一片柔和的浅色，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窗玻璃的雾气看向外面正在缓慢融化的雪。
林燃，她转回头来，你在这边最好的朋友是谁？
林燃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几个。信息中心、创业基地、还有——
还有你的室友，金琦灵。她替他说完了，语气平而快，像念一个她已经知道的条目。她说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小半圈。夏晚晴跟我说过她。她说你们住在一起。
百里霜点了点头。她低头用筷子拨了拨桌上那碟还没下锅的花生米，拨了两下之后抬起眼来看他。那颗梨涡在她嘴角旋了一下又收回去，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认真的，那种带着我到了这个岁数终于能问一些以前不好意思问的问题的认真。
那你跟金琦灵——
她是室友，也是很重要的人。
她听完这句话之后低头把那颗花生米夹起来吃了，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抬起眼来看他。她的表情里没有失落，也没有探究，像只是把一条信息存进了一个她已经预留好了的位置里。
那我知道了。她把空碟子往旁边推了推，伸手把他那杯没动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在他刚才喝过的位置旁边一寸的位置印了一个浅浅的唇印。汤锅沸腾起来的时候，白雾升腾在两个人之间。
菜上来之后她吃得很专注。她夹毛肚的时候动作快准，放在锅里涮七上八下然后捞出来蘸了香油碟送进嘴里，嚼完眯了一下眼睛，嘴角翘着说果然好吃。她涮虾滑的时候会先抬头问他吃不吃，然后夹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吃到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她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捧着自己那碗冰粉吃了一口。冰粉里加了红糖和碎花生，她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碗，偏着头看他。
林燃。
我明年也考燕京这边的大学。你到时候还在吗？
那你到时候会来接我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在火车站问你晚上有空吗时一样，但她没有笑。她看着他，勺子在碗沿边停住了，冰粉的一小角正在慢慢地往下滑落。
她把那勺冰粉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碗。她伸出手来，隔着桌面，用小指勾了一下他搁在桌沿的手指。极轻的一下，像一只猫用尾巴尖扫过桌腿边缘，然后她收回手，低头继续吃冰粉。
她吃完冰粉之后靠进卡座里，偏着头看着窗外。火锅的热气裹着麻辣的香把窗玻璃上的雾气又加厚了一层，外面路灯的暖光透过那层白雾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融成了一圈模糊的暖影。她弯着嘴角，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那股安静的劲头里有一种她终于和这个人并肩坐在一起了的确认感，像雪融化之后地面留下的那片深色湿痕，正在被初冬的夜风慢慢收干。
她站起来去结账的时候他跟着站起来，她转过身推了他肩膀一下：我说了我请。她走到前台扫码付了钱，收手机的时候她侧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颗梨涡在收银台暖色的灯光下旋了一下又消失了。他把她的行李箱从车里提出来，带着她往酒店的方向走。她走在他左边，脚步不快不慢，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羽绒服的面料在擦过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特意拉开距离，也没有刻意靠得更近，只是以她认识他以来一直有的那种放松的姿态走着，像雪后夜风里一片慢慢被吹远的、带着一层湿润光泽的树叶，偶尔被路灯光照亮一下，然后又融进了暗处。
酒店门口停下的时候她接过行李箱把手，站在台阶上侧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鹅黄色的羽绒服肩头镀了一层暖边。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梨涡在她嘴角浮现又隐去。那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还来接我。
她拎着行李箱转身走了进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她隔着玻璃门冲他挥了一下手，她的身影在酒店大堂的暖光里停了一瞬，然后走向了电梯的方向。林燃在那扇玻璃门外站了一会儿，倒影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被风吹散的头发照成浅金色。然后他转身走回车上。坐进驾驶座之后他在方向盘上搭了一会儿手，才发动了车子。穿过雪后初融的燕京街道时路面的湿润在路灯下泛着暗光，被车轮碾过时发出一种潮润的、细密的声响。暖气吹在他脸上，把他身上残存的火锅味和窗外带进来的冷意慢慢混在了一起。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