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周四，燕京，晴。
林燃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了，在床尾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块。他翻了个身，感觉到身边的床单是空的，但余温还在，带着她体温残留的痕迹。他侧耳听了一下客厅的动静——有翻书页的声音，偶尔有纸张被翻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均匀而安静。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金琦灵正坐在窗台边的矮凳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在她白色毛衣的肩头镀了一层暖边，然后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向厨房。粥在锅里。你出门前记得把那件外套穿上，今天比昨天凉一些。
他坐下来喝粥的时候，她也端了一碗坐在对面。她低头喝了两口，放下碗，把那碗粥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你今天下午去传媒大学？
那你出门的时候，顺便帮我把冰箱里那盒草莓带给她。她说完之后继续低头喝粥，他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应答。他已经吃完粥放下碗了，在把碗放进水槽之前，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好。我帮你带。
上午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份内容社区合作方案的最后几页又过了一遍，在合作框架的底部补充了几行关于账号体系互通的边界条件。然后他打开曹阳发来的那条行情截图，看一眼比特币的最新价格。他在那份文件里加了一句备注：四月初兑现部分持仓，优先补未名湖的扩张现金流。又把A股账户打开看了一眼，第一笔的涨幅比他预期的稳健，没有大起大落，而是一直以他自己的节奏持续向上。他关掉页面，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了一会儿。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换好外套走到玄关，从冰箱里取出那盒草莓，用干净的塑料袋又套了一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草莓——红润饱满，在午后渐斜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每一颗都带着水洗后未干透的细小水珠。
下午两点，林燃到了传媒大学西门。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初春的阳光正在缓慢地变暖，老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嫩芽，在微风里微微颤动着。几分钟后，夏晚晴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薄款外套，里面是白色毛衣的领口，头发披散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看到他之后加快步速走了过来，走近了才发现他手上多了个东西——一盒草莓，红润饱满，隔着保鲜膜能看到表面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带了草莓？
金琦灵让我带给你的。
她的目光从草莓盒上移到他脸上，嘴角的弧度慢了一瞬，又恢复了那道惯常的弧度。她接过草莓盒低头看了一会儿，指尖在盒盖边缘缓缓划了一道弧线，像在读一道正在被缓慢打开的折角。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草莓？
她买的。说让你尝尝。
那你呢？是你带来的，还是她带来的？
我带来的。但草莓是她准备的。
她听了这个回答之后安静了片刻，目光从草莓盒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那里的光没有变暗，只是更安静地蓄积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草莓盒夹在胳膊底下，侧过身走在他旁边：那替我谢谢她。
午后的校园里人不多，初春的风正在梧桐树光秃的枝干间穿行。她走在他旁边，步速比平时稍慢一些，偶尔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前方的路面。她走了一段之后在一棵已经冒出嫩芽的梧桐树底下停下来：你今天陪我走完这条主路吧。我想跟你慢慢走。
他们沿着校园主路慢慢走着。路边有几棵玉兰树，已经有几朵早开的花苞绽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微微张开，像几枚被春天提前点亮的信标。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朵，然后转回头来看着他：你明天周末——有安排吗？
明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她点了点头，那道微表情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她转回目光继续沿着主路往前走。走到主路尽头那棵大榕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午后的阳光从她的侧后方照过来，在她浅粉色外套的肩头和她脖颈上那条金色细链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边。
林燃，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停顿了一下，你每回来见我，我都很高兴。但我知道你回去之后，你那边有人等你。我接受这个安排，是因为你每周四会来。只要这个安排还在，我就可以继续高兴下去。她伸手碰了碰自己脖颈上那枚四叶草吊坠的边缘，今天你带了草莓来，是她给你准备的。你带来给我了。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带我的生日礼物，也带她准备的东西。这个星期我已经很高兴了。
午后的暮色正在缓慢地变化着，阳光正从暖白向暖橘过渡。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颗用保鲜膜包好的草莓——大概是刚从盒子里挑出来的几颗。她准备的草莓我尝了一颗，剩下的我带回去。你帮我告诉她，谢谢她。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午后的阳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她低头的时候，她微微踮起脚，在他嘴角落了一下，短而轻，还带着草莓刚刚洗过的清甜与凉意。然后她退回去，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下周四你来了，我再跟你一起走一遍。
那天傍晚他回到银杏苑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推开公寓门的时候，金琦灵正站在窗台前，侧对着门口，手里握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变暗的天光里。她听见门响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从他手里收回目光落在他空着的手上，然后才移回他脸上：草莓带到了？
带到了。她说谢谢你。
她偏了一下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前半步远的地板上：她喜欢吗？
喜欢。
金琦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她放下杯子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窗台上那盆枯萎的风信子花穗已经彻底干透了，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浅褐色的轮廓。她伸手碰了碰那盆薄荷的叶片：那下次你带点别的。她的手指在薄荷叶片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侧过头来看他：但她只要知道那些东西是你带去的。至于谁准备的，她可以知道，不用一直记得。
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在旁边处理邮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来自夏晚晴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草莓很甜。然后是另一条紧跟着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手机近距离拍摄的，那枚四叶草吊坠被放在草莓旁，旁边还有一只装着饮料的玻璃杯，在暮色里亮着。他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幕放下手机。
金琦灵翻了一页书，像在完成一道她已经排定好了的工序：那就行。
（第一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