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回来第二天，赵向东象往常一样吃过早饭，来检查菜桶。
一个一个揭开桶上的纱布，查看盐水及菜的颜色。
等他把所有的木桶都查看完，也没看到秀莲过来，往常这个时间应该早来了。
赵向东没有多想，来到棚牵牛套车。
今天有三桶菜需要卖了。
正在准备赶车走的时候，院门推开。
秀莲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揪着衣角。
向东哥，今天我不能跟你去了。 秀莲走进来，声音很小。
赵向东牵着牛没说话，听她继续说。
昨天赶集回来，王婶在村口跟人嘀咕咱俩赶集的事。 秀莲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娘听见了，昨晚上跟我唠了半宿。其实从开春上山采菜那会儿，就有人嘀咕，只是没这么厉害。这两天闲话越来越多，说啥的都有。我娘说…… 说让我最近注意点影响，避避闲，毕竟是女孩子别天天往你这儿跑了，让人看着不好。
说完秀莲低下头，眼圈有点红。
赵向东在心里骂了句，真他妈的操蛋。
但他没法怪别人，是他自己忘了，这是1983年，不是他活过的那辈子。
前世男女一起干活一起逛街，谁会说什么？可这个年代，大姑娘小伙子走得近一点，就有人戳脊梁骨。
他带着前世的习惯往前冲，觉得合伙挣钱光明正大，可村里人不这么想。
是他疏忽了，没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
行，我知道了。 赵向东站起来，语气很平，你娘说得对，避避闲应该的。你最近就别往我这儿跑了，在家帮你娘干活。
可是…… 秀莲咬了咬嘴唇，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得过来，现在没什么事，就是查看一下桶，隔几天卖次菜。
秀莲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向东哥，对不住。
对不住啥，是我考虑不周。 赵向东脸红了一下，回去吧，别让你娘找你。
秀莲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向东哥，那我以后还能来不？
赵向东看了她一眼，过了两秒才说：当然能了，等这阵风声过了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秀莲
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向东一个人查桶，一个人捞菜装袋，一个人卖菜。
中间李建军来过两趟，帮着捞了两回菜，没多问，干完就走。
小宝和小丫也问过两回：哥，秀莲姐最近咋不来了？
赵向东说她家里有事忙。
小丫哦了一声没再问，小宝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
村口的闲话还在传，路过村里的时候偶尔能听到一两句，有的说俩人早就好上了，有的说秀莲她娘不让女儿上门了怕是要黄，说啥的都有。
赵向东不接话，碰见了打声招呼就走，时间长了，说的人也觉得没趣，声音慢慢小了。
半个月后，最后一桶菜卖完了。
过秤的时候王师傅问：小伙子，这菜还有多少呀？
没了，王师傅，这是最后一批，今年的菜就这些了。 赵向东说。
王师傅点了点头，拍了拍手：行，明年还盐渍嘛，外贸订单量越来越大，我们有多少收多少。
好的，王师傅，明年要盐渍了一准先找你。
赵向东蹲在收购站门口，把这一季的账从头到尾加了一遍。三千六百多斤成品，一千八百出头，一人一半九百零，三个月的辛苦，收入还算可以。
秀莲之前分了四百三十五，还该给她四百六十五，凑了整四百七。
钱叠好揣进兜里，赶着牛车往回走，车上就他一个人。
路两边的庄稼长了老高，玉米齐胸，叶子宽大，在风里哗哗响。
天边晚霞铺了半边天，红彤彤的。
老黄牛甩着尾巴，牛铃叮铃叮铃地响。
他攥着缰绳，旁边空着半截车板。
以前秀莲坐在那儿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但有人坐着和没人坐着，路的长短不一样。
到家天擦黑了。他把牛卸了牵回棚里添把草，进了屋。
小宝正在烧火，小丫蹲在旁边摘菜，看见他回来，小丫仰起脸：哥，你回来了？饭快好了。
赵向东洗了手，帮着添了把柴，今天啥饭？
玉米面粥，早豆角。 小宝说，还有早上蒸的馒头。
三人围在灶房门口的小桌子上吃了饭。
赵向东喝了两碗粥，就着豆角，吃得很快。
吃完饭，赵向东刷了碗，把灶房收拾了。跟小宝说了一声，揣上那四百七十块钱出了门。
秀莲家院里的灯亮着。赵向东走到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院里，秀莲她爹王木匠蹲在门口抽烟，她娘正在外屋灶台洗碗。
看见赵向东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向东？ 王木匠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这么晚过来有事？
叔，婶。 赵向东走过去，把兜里的钱掏出来，递过去，菜今天都卖完了，这是秀莲的那份，四百七。
王木匠没接，看了一眼秀莲娘。
秀莲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向东啊，这钱…… 秀莲没跟你一块儿干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婶，开始就说好的，这是秀莲应得的。 赵向东把钱塞到她手里，菜一共是三千六百多斤，卖了一千八百块，一人一半，说好的。之前给了四百三十五，这是剩下的，你点点。
秀莲娘攥着钱，看了看王木匠，又看了看赵向东，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向东啊，婶不是那意思…… 秀莲她……
婶，我知道。 赵向东笑了笑，避避闲应该的，开始是我考虑不周了。秀莲呢？
去县里她姨家了。 王木匠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她娘让她去待一阵，散散心。
散心挺好的。 赵向东点了点头，没多说，那叔婶，我先回了。
向东， 秀莲娘叫住他，把钱攥在手里，这钱……
婶，拿着吧。 赵向东说，秀莲回来你给她就行。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叔，婶，秀莲回来让她别着急，桶我都刷干净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王木匠点了点头，没说话。
秀莲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赵向东走出去，叹了口气。
赵向东出了秀莲家，走在村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没见到秀莲，心里有点空，但也没多想。去县里待一阵也好，避避闲，等风声过了再说。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愣住了。
村长蹲在他家院门口的石头上，叼着烟袋锅子，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向东，可算等你回来了。
村长？ 赵向东走过去，咋了？这么晚了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