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底下，天寒地冻。
夜里刚落了一层薄雪，不大，细细密密铺在山野间，把荒草、土坡都盖了一层白。
赵向东天不亮就起了，灶房里秀莲已经烧好了热水，白面馒头用油纸裹好，一小瓶白酒，一碟炒花生米，五个苹果，香和黄纸。
“山上路滑，慢些走。”秀莲帮他拢了拢大衣领口，声音轻轻的，“早点回来吃饭。”
赵向东点点头。
小宝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说“哥，我跟你一起去”。
小丫听见了也跑过来拽他袖子，被秀莲拦住了：“山上冷，在家陪着姐，你哥会替你跟爹娘问好的。”
小丫瘪了瘪嘴，没有闹，只说了一句“哥，告诉爹娘，我们今年有电视了”。
土路被薄雪盖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越往山坳走，人烟越少，四下静得只有风声穿过枯树干，呜呜地响。
小宝一路没说话，小手攥得紧紧的。
坟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土坡上，两座土坟挨在一起。
远远看见那两个土堆，赵向东脚步慢下来，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闷得上不来气。
来到坟前，他把布兜放下，拂掉坟碑上的雪。石碑简陋，刻着爹娘的名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浅了。
“爹，娘，我和小宝来看你们了。”
声音很轻，散在冷风里。
小宝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扫雪，小脸冻得通红。
赵向东蹲下来，摆好馒头、苹果和花生米，拧开酒瓶，倒了杯酒放好，点了三炷香。
边烧纸边说道：“爹娘，咱家今年的日子好多了。”
他声音不高，像从前蹲在灶台边跟爹唠家常：“新盖了五间砖房，秀莲她爹帮着盘的炕，冬天可热乎了。买了拖拉机，地开了十垧，今年收了两万多斤豆子。前一阵去黑河，买回一台彩电，十七寸的，村里旁人都没见过。小宝身子养好了，年前去北京复查，大夫说跟正常人一样。小丫长高了，考了班里第一。”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我跟秀莲也订了亲。你们不用惦记我，家里都好。”
火苗燃起来，他一张一张把黄纸往火里递，黑灰打着旋往天上飘。
小宝跪在旁边磕了三个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留下两道泪痕。
赵向东看着火，沉默了一会儿。
“爹，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他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风盖住，“你走那天早上，跟我说去后山采参，说给我凑钱买工作指标。我当时还高兴来着，觉得爹有门路，我往后能当工人了。你出门的时候，我啥也没多问，就冲你喊了一句‘爹，早点回来’。”
他停了一下，手攥紧了膝盖。
“你是为了我才上的鹰嘴崖。你要不是惦记着给我买那个工作指标，你就不用去。你走的时候我十六，啥也不懂，连你上山是去干啥都不知道。现在我快十八了，挣着钱了，能给你买好烟好酒了，能给你盖大房子了。可你现在抽不着，喝不着，也住不着。”
他低下头，看着火堆，声音闷在嗓子里：“有时候半夜醒了，我就想，那天早上我要是多问一句‘爹，你上哪儿去’，你要是多跟我说两句，我是不是就能听出点啥来。我啥也没问，就喊了那么一句‘早点回来’。”
他停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时候我就想，我要是能早几天回来就好了。早几天，我就能拦着你，不让你上山。可偏偏就是晚了那么几天。”
火苗舔着黄纸，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赵向东盯着火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差那么几天。”
小宝在旁边听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雪地上，但他没出声，只是伸手攥住了赵向东的袖子。
赵向东没回头，声音哑了：“赵德贵让你去买工作指标，是骗你的。大龙那天在山上，看着你摔下去的，没救。这事公安局查清楚了，赵德贵判了包庇罪，大龙判了死刑。你走得不明不白，我让你走得明白了。”
火苗渐渐矮下去，纸烧成了灰，被风一卷，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赵向东跪在雪地里，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积雪，刺骨的冷。
“以前家里穷，年关难熬。现在过年，有肉，有白面，啥都有。就是过年桌上，少了你们。每回包饺子，总想着，要是娘还在，肯定在灶台边和面，爹坐在炕沿抽烟。”他望着那两座安静的土坟，“我拼命挣钱，想把日子过好。可越过得好，越想你们。”
风穿过树林，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应答。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搁在坟碑前的石头上。
“爹，你抽根烟。好烟，不是从前那个旱烟叶子了。”
烟用石头压着，风吹不动。
小宝蹲在那儿，盯着坟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哥，我前几天做了个梦。”
“啥梦？”
“梦见爹了。爹蹲在门槛上抽烟，跟以前一样。我走过去，想跟他说话，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我想喊他，嗓子里发不出声，急醒了。”
小宝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醒了以后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笑的样子，就记得他蹲在那儿，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
赵向东没接话，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记不住也没事，哥替你记着。”
等火彻底灭了，他把坟头四周的杂草清理干净，又添了几个冻土块。小宝帮着搬土块，一趟一趟跑，跑得额头冒汗。
拧开酒瓶，把剩下的半瓶酒缓缓洒在坟前，酒落在冻土上，渗进去，带着酒气，很快被风吹散了。
下山的路更冷，一路无话，只有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小宝忽然开口：“哥，你说爹会不会怪我？”
赵向东脚步顿了一下。
“怪你啥？”
“怪我模糊他的样子。”小宝低着头，“我要那会儿能帮上忙，爹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了。”
赵向东停下来，蹲下身子，看着小宝的眼睛。
“不会怪你的，你那时候小，啥也做不了。我们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爹娘最大的交代。”
小宝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拿袖子一抹，闷头往前走。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秀莲牵着小丫站在大门口。小丫看见他俩，立刻迎上来，看见小宝红红的眼睛，一下子安静了，轻轻拉住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赵向东：“哥，你跟爹娘说了我考第一的事没？”
“说了。”
“那电视呢？”
“也说了。我说咱家买了彩电，十七寸的，村里头一份。”
小丫点了点头，没再问，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赵向东：“哥，这个你帮我烧给爹娘。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咱们家新房子，还有电视。爹娘没见过咱们的新房，你帮我带给爹娘看看。”
赵向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画上是一座歪歪扭扭的砖房，房顶上冒着烟，窗户里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电视，屏幕上涂满了彩色的小人儿。
房子前面站着五个人，高的矮的挤在一起，旁边写着“爹、娘、大哥、二哥、我”。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下回上坟，哥替你烧。”
秀莲的目光落在赵向东脸上，没有多问，上前拍掉他肩头的雪，轻声说：“回来了，炕烧好了，肉炖好了。”
赵向东“嗯”了一声，进了院子，站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坳。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山路和坟头都盖了一层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灶房里肉香扑鼻，秀莲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碗搁在炕桌上。
赵向东在炕沿上坐下来，端起碗，吃了口饭。饭是热的，菜是香的，炕是暖的。
他嚼了两口，忽然开口：“秀莲。”
“嗯？”
“这两年辛苦你了。”
秀莲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锅铲，听了这话，停了一下，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说这干啥，吃饭。”
她转身进了灶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赵向东坐在炕沿上，听着那声响，低头扒了口饭。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脚印都盖住了。远处的山坳白茫茫一片，两座土坟安安静静地卧在半山腰上，被新雪盖了一层，跟山融在了一起。
年快要来了，家家户户都在盼团圆。
只是这世上，有一种团圆，隔着一抔黄土，再也不能同桌吃一顿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