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约定，一早，赵向东去了黑河。
赶到铁路局门口，周同志已经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点了点头：“你好，赵向东同志，电话约好了。”
周同志领着他上二楼，进了一间办公室。屋内摆着长条木桌，桌上放着一部黑色手摇电话。
周同志摇了几下手柄，接通线路。
不一会，听筒里传来铁道部规划处孙处长的声音。
“你好，赵向东同志，又得麻烦你了。”孙处长的语气比上一回急促不少，“国家近期下了文件，全国铁路建设要提速。北黑铁路复建已经敲定，年底就要动工。不光这一条线，东北好几条干线都要更换重轨，部里缺口很大。上次那批R65钢轨，苏方那边还有没有货源？”
赵向东握着听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句。
“上次那批五千吨，部里用下来质量怎么样？”
“很好，质量完全达标。”孙处长应声，“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特意找你。这次需求急，总量也大。你能不能联系苏方再进一批。”
赵向东沉默几秒。
先前那笔钢轨生意，他从过江谈判、跑北京签约，再到货场盯装车、守交割，前后熬了一个多月。
他原本想着，今年做完就收手，毕竟眼下中苏贸易处处都有限制。
可孙处长亲自来电，国家修铁路缺钢轨，这事不能推脱。
“孙处长，部里的事，我肯定帮忙，会尽快联系苏方。我个人有件事想请部里帮忙解决，不知行不行？”
听筒那头顿了片刻。
“你讲。”
“从前我过江联系，都是私下走野路子，有一定的风险。这次是部里委托办事，能不能给我办一张临时工作通行证，以黑河铁路局对苏贸易协调员的名义过境。合法走口岸，真遇上状况，有部里背书。”
孙处长安静思考几秒。
“可以，这个部里能办。你帮部里对接钢轨，这点保障理应给到，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就过江，先跟苏方核实货源。有确切消息，马上给部里回电话。”
“越快越好。”孙处长顿了顿，“你把电话给周同志。”
赵向东把听筒递给周同志。
周同志接过去，嗯了几声，又在纸上记了几笔，挂了电话。
“部里让我给你准备介绍信和通行证，明天一早送过来。”周同志站起来，“你今天别回去了，晚上住铁路局招待所，明天拿了证件直接过江。”
赵向东点了点头。
当晚，他住在铁路局招待所。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户朝江。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江水的声音，心里盘算着明天过江的事。
中苏贸易目前处处受限，这次能拿到部里的临时通行证，往后过境就方便了。
第二天一早，周同志来敲门，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黑河铁路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和一张临时通行证。
“证件收好。过江边防查验出示这个，咱们国内这边认可。苏方那边认不认，我们没法打包票。”
赵向东接过来，仔细折好，贴身揣进内兜。
出了铁路局，他没急着去口岸。在黑河街上转了一阵，置办了些见面的东西。
然后带上临时通行证前往口岸过江。
边防战士翻看证件、核对介绍信，盖上查验章，放行。
不用再摸黑找渔船，不用躲在柳树丛里潜伏，更不用提防探照灯来回扫查。
赵向东站在渡轮甲板上，望向对岸，心底难得生出一份踏实。
抵达布拉戈维申斯克，他没有停留，直接搭上开往哈巴罗夫斯克的火车。
第二天清晨，到了哈巴。
赵向东没有直接去安德烈的办公室。他在城里转了转，先找了个地方吃了口饭。
吃过饭，他才慢慢踱到那栋灰色三层小楼。
上了二楼，门开着。安德烈正趴在桌上看书，旁边搁着一摞文件，烟灰缸里摁着两个烟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赵向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赵？”
赵向东在对面坐下，用俄语打了声招呼。
安德烈放下笔，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要歇着吗？”
“歇够了。”
安德烈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来。
“你来得正好。”安德烈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我父亲前几天跟我通电话，说上次那批钢轨，大家获益很大。他让我问你，还能不能联系买家，再出一批。”
赵向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心里却十分欣喜，这一单又稳了。
安德烈继续说：“前阵子他托人打听了一圈，远东好几家铁路局都听说了你这边渠道靠谱。哈巴铁路局、赤塔那边，都压着不少存货，急着找销路。我父亲的意思是，你有国内门路，苏方的货管够，价格也好商量。”
赵向东放下杯子，语气不急不缓。
“我倒是认识几个人，兴许能再做一批。”
安德烈眼睛一亮：“真的？”
“不过，”赵向东话锋一转，“上次定价六百瓶一吨有些高了，这次能不能让一让？五百瓶一吨，我回去也好跟国内谈。”
赵向东不是不想多挣钱，自己压价，关键是自己只占25%，大头都在苏方，全当为祖国做贡献了，谁让自己人是中国人呢。
安德烈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在纸上算了算。
“五百有点低，苏方这边……”
“你自己也说了，上次这笔生意获利不少。”赵向东平静看着他，“就算降到五百瓶一吨，依旧还有十几部的利润。早点把这批货出手，资金回笼快，后面咱们还能接着合作。”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行，五百就五百，我跟我父亲说。”
赵向东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还有件事。”
“你说。”
“我想这次带一台联合收割机回去，自己用。你们这边有货没有？”
安德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要买收割机？”
“自己家的地越种越多了，人手不够，机器效率高。你帮我问问，什么价。”
安德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收割机有，但这个东西管控得有点严。农庄的机器都有登记，不能随便往外流转。”
“可以换个名目，出口配件。”赵向东说，“以农机合作组装的名义出口，机器拆成零部件分批运，到我那边再重新组装。等运到国内，谁还追查原来的登记信息。”
安德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放声笑起来。
“赵，你脑子转得真快。”
“麻烦帮我问问。”
“没问题。我跟我父亲说，走农机合作的名义申报，大概率能成。”安德烈起身，拿起电话摇通，对着听筒说了一串俄语。
挂断之后回头，“我父亲同意。钢轨按五百瓶一吨，八千吨现货，分批发货。合同格式沿用上次，走远东外贸公司。收割机的事，他去联系农庄打听，有消息就通知你。合同文本等你那头联系好了，我这边在正式打印签字。”
赵向东微微颔首。
当晚，他住在哈巴的招待所。
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哈巴罗夫斯克的夜景。楼下街灯昏黄，远处江面一片漆黑。
上回来哈巴，是签第一份钢轨合同，心弦绷得紧紧。此番再来，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通行证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