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小北第一批皮夹克已验完入库电话后，赵向东准备过境。
他站起来，回宿舍把那两件样品从帆布包里翻出来，拿湿布擦了擦皮面，又用干布抹了一遍，搁在桌上看了看。
皮子是牛皮，厚实，纹路细密，针脚齐整，铜拉链顺滑。他点了点头，把样品重新包好，揣进帆布包。
他找到刘建军，把公司的事交代了一遍：“我过江去哈巴一趟，把样品给安德烈和瓦洛佳看看。公司这边你盯着，东煤那边先别急着通知，等我回来再说。”
“行。”刘建军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隔天一早，赵向东去了口岸。
过境手续已经熟了，边防战士翻看通行证、核对介绍信、盖了查验章，放行，坐上开往哈巴的火车。
到哈巴是第二天上午，赵向东出了站，拎着帆布包直奔安德烈的办公室。
安德烈正坐在桌后翻一份文件，看见他推门进来，把文件一合，站起来：“赵！你来得正好，第二批车皮的事刚定下来，四十台，半个月后到绥芬河。”
赵向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搁在桌上：“好的，没遇到什么问题吧。”
“有点波折，都解决了。瓦洛佳盯了好几天，铁路局那边才给批。”安德烈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来，“四十台，你那边接货的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有人在绥芬河盯着。”
说完赵向东把帆布包拉开，从里面掏出那个旧布包，解开，把两件皮夹克样品搁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安德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那件短款立领的，翻过来看了看里子，又翻回去看皮面。
他捏了捏皮子的厚度，拉了拉铜拉链，把袖子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抬头看了赵向东一眼。
“这就是要易货的皮夹克？”
“是的，这是样品，给你们带过来看看质量。”
安德烈把那件短款放下，又拿起带帽子的那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借着光看了看皮面的纹路，又走回来，把两件并排摆在桌上。
“牛皮的，皮子厚实，针脚也齐整。”他拍了拍那件短款的领子，“这边的人喜欢这种立领的，冬天挡风。带帽子的也好卖，能护耳朵。”
他顿了顿，指尖在皮面上敲了两下，“赵，这批皮夹克质量好，样式新。短款立领的，我估摸黑市上一件至少能卖到四百卢布，这次我们又可以挣一笔。”
赵向东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四百卢布一件，五千件就是两百万卢布。
一百台吉尔130的成本才六十万卢布，扣掉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利润大概能有一百三十万。
“四百卢布，你确定？”
“这是保守的估计。”安德烈把皮夹克放回桌上，“农场里那些农机手、铁路上的工人，冬天干活冷，一件厚实的牛皮夹克能穿好几年。市面上卖的皮夹克大多是猪皮的，薄，不抗风。你这批是牛皮，厚实，针脚也密，卖四百卢布算便宜的。”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瓦洛佳大步走进来，身上还是那件旧皮夹克，头发乱蓬蓬的。
他看见赵向东，眼睛一亮，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赵！你来了！车皮的事定了，四十台，半个月后到绥芬河。”
“瓦洛佳你总是这么热情。”赵向东拍了拍他肩膀，指了指桌上的皮夹克：“你先看看这个。”
瓦洛佳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件样品，蹲下来，拿起那件短款的翻了两下，又拿起带帽子的试了试拉链，站起来。
“好东西。”他拍了拍皮面，“比我身上这件强多了。赵，这皮子真厚，一件能穿好几年。”他回头看了安德烈一眼，“黑市上能卖多少？”
“四百卢布，至少。”安德烈说。
瓦洛佳吹了一声口哨，把短款那件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这件给我留着，我拿回去给我爸看看，他单位冬天发劳保，正想找皮货。”
赵向东点了点头：“行，两件样品都留下。短款你拿去，带帽子的给安德烈，你们这边先拿着给人看，货到了照着这个标准交。”
安德烈把带帽子的那件收起来，搁在桌角：“行，样品留着，我这边先给几个农场的人看看。”
瓦洛佳在旁边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赵，车皮的事本来是我盯着的，铁路局那边我都说通了。结果我们科长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非要插一手，说他要‘把关’。他找了自己的关系去问，两边没对上，反倒把事情弄复杂了。我又跑了好几趟，跟铁路局那帮人重新对了一遍计划，拍了几天桌子，才把车皮定下来。”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辛苦倒没什么。”瓦洛佳摆了摆手，“就是科里有些人，手伸得太长。”
安德烈在旁边没接话，但脸色沉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面，转过身来。
“赵，晚上别走了，一起吃顿饭。”
赵向东本来打算当天返回，但看安德烈这个神色，点了点头：“行。”
晚饭在一家小馆子吃的，三个人，靠里的一张桌子。
菜上来了，安德烈端起酒杯，跟赵向东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赵，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我父亲大概一个月后就要调走了。”
赵向东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么快？”
“是的，上边刚来了通知。”安德烈说，“我父亲一走，远东这边的关系就得重新铺。”
瓦洛佳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接了一句：“最近已经有人在打听了，我们科长就提了好几回，伊万诺夫同志在的时候，他不敢怎么样，现在提升调走了，时间长了，就说不好了。”
安德烈点了点头，把杯子搁在桌上：“咱们这笔生意，利润太高了，化肥和钢轨中间这个差价，谁看了都心动。我父亲在，没人敢动，他走了，就难说了。”
赵向东把杯子放下，想了一会儿。
“你父亲走了之后，这边的事就你接手？”
“是的。”安德烈说，“我父亲打了招呼，让我有事联系他们。但毕竟我的身份在这，得慢慢来。”
“那这段时间，先别做大。”赵向东说，“皮夹克交完，卡车交完，这条线先收一收，等你彻底理顺了站，再往大了做。”
安德烈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这批货交完，先稳一稳，看看风向。”
赵向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话锋一转：“不过，春天的五百吨化肥，不能拖，这是那边给的硬性指标。”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化肥的事我记着。五百吨，两个农庄的余量，开春之前能凑齐，这个你放心，我父亲已安排好了。”
“那就好。”赵向东说，“别的可以缓一缓，化肥这边不能断，农垦那边今年还指望着这批肥下地。”
“放心。”安德烈把酒杯端起来，“化肥是正经农用物资，账面上好走，不比卡车那么扎眼。”
瓦洛佳在旁边放下筷子，拍了拍胸脯：“车皮的事你放心，我盯着。科长那边，他爱说什么说什么，我父亲还在铁路局，他在位一天，我那科长就得憋着。等化肥凑齐了，我安排车皮，开春之前准到绥芬河。”
赵向东端起杯子，跟瓦洛佳碰了一下。
“好，那化肥的事就按老规矩来，开春前我带合同过来。”
“没问题。”瓦洛佳拍了拍胸脯。
安德烈把杯里的酒喝干，放下杯子：“赵，皮夹克的事，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到？”
“第一批已经在北京了，剩下的货也很快，大约二十天就到绥芬河。”赵向东说，“你这边外贸公司做好收货准备，货一到就交。”
“行。”安德烈说，“我这边跟外贸公司打招呼，货一到就安排人接。”
从饭店出来，赵向东回到了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他坐火车返回格罗杰科沃，过境回到绥芬河。
到绥芬河是当天下午。
到了公司，刘建军正在办公室里跟刘玉琴对账，看见他进来，把账本一合。
“回来了？那边怎么说？”
“后面的四十台车半个月后到绥芬河。”赵向东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口水。
刘建军点了点头：“那东煤那边，什么时候通知他们接车？”
“尽快吧。”赵向东说，“你给东煤打电话，说四十台半个月后到绥芬河，让他们提前把货款准备好，省外贸那边也打个招呼，好提前对接。”
“行，我明天一早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