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卸队干了将近一个钟头，五千件皮夹克全部卸完，码进仓库。
刘建军拿着货单一样一样对，小北在旁边帮着数，数完了，在货单上签了字。
刘玉琴把入库单填好，一式两份，一份留底，一份交给小北。
“行了。”刘建军把货单收好，拍了拍小北的肩膀，“路上累了两三天，先去公司歇歇，晚上向东安排吃饭。”
小北跟着刘建军往公司走。绥芬河的街面比北京站货场冷清不少，路两边的积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到了公司，刘玉琴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办公室里喝了两口，把帆布包搁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傍晚赵向东从口岸回来，三个人在街角的小馆子吃了顿饭。
赵向东问了问北京那边的情况，小北把验货、付款、找马福贵办车皮的经过说了一遍。
赵向东听完，没多说什么。
“你先在这边待几天。”赵向东放下筷子，“远东外贸公司的人明天来验货，你盯着点，验完了我们这单生意就结束了。”
小北点了点头，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苏方那边的车都到了？”
“到了。”刘建军接过话，“前两天最后一批四十台也到了，东煤那边验完货，已经派人分批开走了。口岸上现在一辆不剩，全提走了。”
小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那这边的事就剩皮夹克交出去了。”
“对。”赵向东说，“等明天远东外贸公司的人来验完货，签了字，这一单就算彻底完了。”
三个人在馆子里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饭吃完，赵向东结了账，三个人出了馆子。
绥芬河的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凉飕飕的，小北缩了缩脖子，跟着往公司方向走。
第二天上午，远东外贸公司的人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苏联男人，带着一个翻译，一个随从。
刘建军把人领到仓库，打开库门，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包一排一排摆着。
小北拆开几包，把皮夹克拿出来摊在桌上，让苏联人一件一件看。
那人翻了翻皮面，拉了拉拉链，又看了看针脚，点了点头，跟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转过来：“他说质量很好，跟样品一致，五千件，数量也对。”
刘建军把货单递过去，苏方的人签了字，又盖了章。刘玉琴在旁边把入库单和签收单收好，一式三份，各留一份存档。
小北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苏联人把皮夹克一包一包搬上货车。最后一包搬完，仓库空了，只剩下木头架子和地上的碎麻绳头。他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赵向东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
“完了？”
“完了。”赵向东说，“五千件皮夹克，一百台吉尔130，两边的货都交齐了，这一单，算是彻底了结了。”
小北抽了口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苏方的货车一辆一辆开走，拐上大街，消失在街角。
回到公司，赵向东让刘玉琴把账本拿出来，盘一下账。
刘玉琴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念：东煤货款二百四十万到账，扣掉皮夹克货款三十七万五，扣掉绥芬河铺面买入和修整、装电话的初装费，再扣掉车皮运费、报关、仓储、马福贵的打点、这几个月的工资和日常开销。
她拨了拨算盘，抬起头来。
“账上净落二百零一万。”
赵向东坐在椅子上，听完这个数，没说话。
刘建军在旁边抽了口烟，也没说话。
小北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二百零一万。1984年的绥芬河，一个刚成立不到一年的分公司，净落二百零一万。
赵向东把杯子放下，开口了：“马上过年了，我想拿出来一百万分了，剩下的做本，留在账上周转，你们什么意思？”
刘建军把烟掐了，想了想：“向东，一百万是不是多了点？公司刚起步，明年还要有化肥，手里得留够本钱。”
“留了一百零一万，够周转了。”赵向东说，“化肥还是以前的方式，农垦直接对接，咱们只是跑跑腿。大家跟着我干了大半年，该分就分，钱在手里才踏实。”
刘建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北在旁边插了一句：“向东哥，我那份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赵向东看了他一眼，“你没少出力，按当初说好的，你一成半，十五万。”
“那行。”小北嘿嘿笑了一下，没再推。
赵向东接着把分红的账目念了一遍：“一百万，我六十万，建军十五万，小北十五万，剩余十万。这十万里，一万给建军，过年走关系用，玉琴这边，拿一万当奖金，剩余的留账上。”
刘玉琴抬起头：“向东，我不用……”
“别推辞。”赵向东说，“你来了之后把账理顺了，一笔一笔清楚，没出过错，这一万是你该得的，我不会亏待出力的人。”
刘玉琴没再推，低下头，手指攥着笔，攥得发白。
一万块，她之前在机械厂一个月拿六七十，一年不到八百。这一万块，比她十年工资还多。
赵向东又想起一件事，对刘玉琴说：“玉琴，省农垦外贸那边的挂靠费，你算一下，按利润的百分之一成五，及时打过去，别拖，年前一定到账。”
刘玉琴翻开账本，拨了拨算盘：“二百零一万的百分之一成五，三万零一百五十。我明天就去银行办。”
“行。”赵向东点了点头，“这事不能拖，农垦那边帮了咱们不少忙，挂靠费该给的一分不能少。”
刘玉琴从保险柜里数出钱来。赵向东六十万，刘建军十五万，小北十五万，刘玉琴一万，刘建军过年走关系一万。
桌上码了一摞一摞的大团结，整整九十二万。
赵向东把自己那份六十万推到一边，只点了两万出来，剩下的五十八万重新码好，对刘玉琴说：“这五十八万，你明天帮我存到银行，存折先放你那儿，过完年我再来取。”
刘玉琴应了一声，拿笔记下。
刘建军把自己的十五万收好，看了赵向东一眼：“向东，你只拿两万走，够过年吗？”
“够。”赵向东说，“家里有吃有喝，用不着多少。小北那十五万，他自己带着。”
小北拍了拍胸口：“我贴身带着，回去给我爸妈看看，让他们知道我这半年没白跑。”
小北把钱收好，揣进贴身兜里，按了按，又按了按。
“行了。”赵向东站起来，“晚上吃顿饭，我请客。绥芬河哪家馆子好？”
“街东头那家，老李家饭馆，菜做得不错。”刘建军说。
“那就去老李家。”
傍晚四个人出了公司，往街东头走。老李家饭馆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五六张方桌，铺着白桌布，墙角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刘建军拿了菜单，点了锅包肉、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杀猪菜、溜肥肠、尖椒干豆腐，又要了一瓶北大荒。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刘玉琴给各人倒了茶。
菜上来了，刘建军端起酒杯，跟赵向东碰了一下。
“向东，这一单做下来，我服了。”刘建军说，“一年不到，咱们挣了这么多。当初你拉我入伙的时候，我可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
赵向东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小北在旁边插了一句：“刘哥，你那杂货铺还开不开了？”
“开，怎么不开。”刘建军夹了一筷子锅包肉，“杂货铺是根，边贸是枝，根不能丢。”
刘玉琴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话。
赵向东看了她一眼：“玉琴，你来了之后账上从没出过错，辛苦你了。”
“不辛苦。”刘玉琴说，“比在机械厂强多了。”
小北端着杯子凑过来：“玉琴姐，你那一万块准备怎么花？”
“存着。”刘玉琴说，“以后要是公司再做大，说不定用得上。”
小北摇了摇头：“存着干啥，买块表，买身好衣裳，再买辆自行车，剩下的存着。”
“你管我呢。”刘玉琴白了他一眼。
小北嘿嘿笑了一下，缩回去吃菜。
饭吃到后半段，赵向东放下筷子，看了三个人一眼。
“明天公司放假，回家过年，马上腊月廿三了，再不走，到家就赶不上小年了。”
刘建军点了点头：“行，我明天收拾收拾，回哈尔滨。”
小北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回北京。”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出来大半年，过年该回家了。”
刘玉琴放下筷子：“那我呢？”
“你也歇着。”赵向东说，“公司这边过了年再开。你回哈尔滨也好，留绥芬河也好，自己定。过了年开工，再过来。”
刘玉琴想了想：“那我回哈尔滨，过了年再来。”
“行。”赵向东端起杯子，“那咱们过了年再见。这一杯，敬大家，这一年辛苦了。”
四个人碰了杯，仰头喝了。
窗外的绥芬河街面上，有人开始放小鞭了，噼里啪啦的，年味儿渐渐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