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赵向东刚洗漱完，小北就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向东哥，今天天气好，带你们爬长城去！”
小丫正蹲在院子里逗隔壁孙大娘家的猫，一听“长城”两个字，噌地站起来：“长城？课本上那个长城？”
“还能有哪个长城？”小北乐了，“赶紧收拾，趁早走，中午就热了。”
秀莲从灶房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路那么远，爬什么长城？”
“嫂子，来北京一趟，不爬长城说不过去。”小北掰着指头，“小宝复查也过了，该松快松快。再说小丫头一回去，总得让她跟同学吹吹牛。”
秀莲看了赵向东一眼。赵向东正蹲在门槛上抽烟，想了想，把烟掐了：“去吧，去看看长长见识。”
小丫欢呼一声跑进屋换鞋。小宝没说话，但已经把外套穿好了，站在院子当中等着。
四个人出了胡同，坐公交到前门，换乘去八达岭的长途车。车上人挤人，小丫被挤在小北和秀莲中间，脸贴在车窗上，看见街边一个招牌又问了：“哥，那上面写的啥？”
赵向东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全聚德，卖烤鸭的。”
“烤鸭好吃吗？”
小北从前头回过头来插嘴：“好吃，皮脆，蘸甜面酱卷薄饼。回来带你吃。”
小丫乐了，又指着窗外：“那是什么？”
“无轨电车，上边两根是电线。”
“它往哪儿开？”
“绕着城跑，哪儿都去。”
小丫扒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北京真好，比二道坎好多了。”
秀莲在旁边摸了摸她的脑袋，没说话。
到了八达岭，小丫下了车就傻了。长城顺着山脊爬上去，一眼望不到头，垛口在太阳底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哥！咋这么高，这么长呀！”小丫仰着脖子，手搭凉棚。
“上去就没这么高了。”赵向东拍了拍她的脑袋。
众人向上爬时，赵向东走到小宝身旁，轻声叮嘱：“累了跟哥说，休息一会儿，别逞强。”
“放心，哥，我晓得的。”小宝边走边回。
爬到第三个烽火台的时候，小丫已经不行了，两条腿直打颤，手扶着城墙喘气。小宝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但一直没停。
“小丫，走不动了？”小北从后面赶上来，故意逗她。
“走得动！”小丫咬牙迈开腿，又爬了两步，一把拽住小宝的胳膊不撒手，“二哥你拉我一把。”
小宝看了她一眼，没甩开，胳膊让她拽着，步子放慢了半拍。赵向东跟在后面，没上去帮忙，看着小宝带着小丫往前走。秀莲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小宝这身子，爬得了？”
“爬不了他自己就停了，他心里有数。”
到了顶上，小丫靠着垛口坐下，灌了半壶水，缓过劲来了，抬头一看，又乐了：“哥！你看那边！山都变小了！”
秀莲站在垛口旁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往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跟咱后山不一样。”
“哪不一样？”赵向东问。
“咱后山是树林子，一层一层的。这个是山连山，能看到天边。”秀莲手扶着城墙，“站这儿看，心里敞亮。”
小宝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把包里的本子摸出来了，蹲在垛口底下拿铅笔头画了几笔。赵向东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城墙的轮廓，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垛口和台阶。
“画这个干啥？”
“回去给同学。”小宝头也没抬，“让他们也看看长城的样子。”
小北凑过来看了一眼，竖了个大拇指：“小宝这画有底子。”
下长城的时候，小丫一路跑在前面，腿也不疼了，水也不喝了，小北在后面追得满头大汗。中午在长城脚下吃了顿农家饭，贴饼子炖小鱼，小丫吃了两张饼，说是“比家里贴的好吃”。
秀莲笑她：“出来啥都比家里好。”
回到城里已经傍晚了。小丫在车上就念叨开了：“哥，回去带我们吃烤鸭，你答应了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早上来的时候呀，我问你烤鸭好不好吃，小北哥说回来带我吃，你没说不让，就是同意呗。”
赵向东看了小北一眼。小北嘿嘿一笑：“我说过吗？好像说过。”
“那就去吧。”赵向东跟秀莲商量了一句，“来一趟北京，总得让孩子尝尝。”
秀莲犹豫了一下：“那东西贵吧？”
“贵不贵的，吃一顿也吃不穷。”
四个人在前门下了车，拐进肉市街，全聚德的门脸老远就看见了，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大匾，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小丫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哥，那三个字念啥？”
“全聚德。”
“就是卖烤鸭那个？”
“对。”
小丫拽着秀莲的袖子就往里走。秀莲一把拉住她：“慢点，先问问人家有没有位置。”
门口迎客的伙计瞧见这一家子，笑着往里让：“几位里边请，楼上有位置。”
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小丫趴在窗户上看底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小宝把菜单拿过来翻了翻，又递给赵向东：“哥，你点吧，我看不懂。”
赵向东翻了两页，烤鸭一只八块，在那个年头不算便宜，但也不离谱。他合上菜单，冲服务员说：“一只烤鸭，再来个鸭油溜黄菜、一个酸辣汤、五碗米饭。”
“烤鸭要看着片吗？”服务员问。
“片。”
等了二十来分钟，大师傅推着小车过来了，车上搁着一只油亮亮的烤鸭，枣红色的皮，滋滋冒油。小丫眼睛都不眨，盯着师傅手里的刀。
师傅拿刀在鸭胸脯上轻轻一划，皮片下来，薄薄一片，透亮。然后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小丫咽了口唾沫：“哥，这皮就这么吃？”
“放点酱和葱丝，用饼卷着吃。”
服务员端上来薄饼、甜面酱、葱丝。赵向东拿起一张饼，抹了点酱，搁上两片鸭皮和几根葱丝，卷好了递给小丫。小丫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亮了，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喊：“哥！好吃！”
秀莲也卷了一个，吃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小宝吃得不急，按自己的节奏卷，但吃到第三个的时候，速度也快起来了。
赵向东自己吃了一个，又给小丫卷了一个，问秀莲：“还吃不？”
“饱了。”秀莲放下筷子，“这顿饭不便宜吧？”
“吃就吃了，别惦记钱。”
小丫把最后一块鸭皮蘸了酱塞进嘴里，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哥，回去我跟二柱子说，我在北京吃了烤鸭，他肯定馋。”
“小丫同志，做人要善良哟。”
小丫乐得直拍桌子。
吃完往外走时，小宝忽然说了一句：“哥，鸭架子能带走不？”
“你想打包？”
“回去搁点白菜炖一炖。”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回头冲小北说：“进去跟伙计说一声，鸭架子打包带走。”
小北跑回去拎了个油纸包来，往小宝手里一递：“拿好了，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小宝接过鸭架子，闻了闻，揣进书包里。小丫凑过去闻了一下，皱着眉头说：“二哥，鸭架子都没肉了，你还要？”
“你不懂，鸭架子炖白菜，比肉香。”
从全聚德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前门大街上路灯亮着，三轮车叮铃铃地过去，晚风从正阳门那边吹过来，不冷不热的。小丫一手牵着秀莲，一手摸着肚子，走两步就哼一句不成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