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哈巴罗夫斯克，暑气迟迟不散，江风卷着一股潮热扑在人身上。
签合同比预想的顺利。库兹涅佐夫把文件从头翻了一遍，只改动一处：交货期限由两个月延长至两个半月。
赵向东没有争执，点头应下。这个时间刚好对上国内的排期，孙处长那边早就打过招呼，年底前到货就没问题。
二人签字盖章，各执一份，前后不过半个钟头。
收好合同，赵向东顺势提起兑换美元的事。库兹涅佐夫往椅背上一靠，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有多说，淡淡开口：“这件事你找彼得罗夫对接就行。”
赵向东心里明白，库兹涅佐夫不想沾手细节，打算把风险划出去。他面上神色不变：“好，我去找彼得罗夫同志。”
库兹涅佐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补了一句：“科罗廖夫那边你不必多想，钢材归钢材，钢轨归钢轨，互不影响。”
赵向东应了一声，起身和他握手道别。走出办公室，安德烈在走廊等着，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签妥了？”
“嗯，两个半月交货。”赵向东把合同塞进帆布包，“你那两千吨也需要抓紧落实。还有，远东外贸公司那边要出一份总合同。”
安德烈点了点头：“两千吨我这边已经跟钢厂打了招呼，问题不大。总合同我今天下午拟出来，明天你来取。”
“行。”赵向东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我去找一下彼得罗夫，问问美元的事。”
安德烈点点头，陪着他往彼得罗夫办公室方向走。快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我在外面等你。”
赵向东敲门进屋，彼得罗夫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好几本账册，抬头看向他：“赵同志，库兹涅佐夫已经同意了。二百二十万卢布兑换五十五万美金。”
“没错。”
彼得罗夫拿笔在本子上记下这笔数字：“数额有些大，我这边需要慢慢调头寸，凑齐差不多得一个月。凑齐之后我通知你。”
赵向东不急：“多谢了，彼得罗夫同志。钱凑齐你联系安德烈来取就行。”
彼得罗夫说了句“好的”后，就不再多言。
离开灰楼，赵向东边走边跟安德烈说：“一个月后，如果我没时间过来，你帮我把美元保管好，下次我过来取。”
“好的，你放心吧。”安德烈走近了些，低声提醒，“库兹涅佐夫把这事交给彼得罗夫，意思就是他不想和这笔换汇有瓜葛。”
“我明白，这很正常。”赵向东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他的级别在那呢。”
安德烈不再接话，两人在街口分开。赵向东返回招待所，安德烈回去准备远东外贸公司的总合同。
第二天上午，赵向东又去了一趟安德烈的办公室。安德烈把总合同拟好了，一式三份，远东外贸公司抬头，条款写得很清楚：R65钢轨一万吨，三百八十瓶一吨，两个半月交货。苏方已经在指定位置签了字，盖了远东外贸公司的公章。
赵向东翻了一遍，确认无误，把合同收进帆布包：“我带回去，中国外贸公司签完了，寄一份回来给你。”
“好。”安德烈把另一份合同收进文件柜，“车皮的事瓦洛佳盯着，等中方签完，这边就开始排。”
“行。”赵向东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出了办公室，赵向东搭火车赶往布拉戈维申斯克，第二天一早过江，回到了绥芬河。
八月的绥芬河也热，路面晒得发白。赶到公司时，正好是晌午。
刘建军正在院子里和李建军核对货单，见他回来，抬手拍掉手上的尘土：“合同签下来了？”
“签好了，一万吨，价格跟上半年一样，两个半月分批发运。”赵向东递过去合同副本，“这是苏方签好的，回头还得送中国外贸公司签。”
刘建军翻了翻合同，点了点头：“行。东煤那边上半年的卡车款早就结清了，下半年还有没有订单了？”
“暂时没有，下半年就是边境小规模易货，大宗合同等明年再说。”
李建军蹲在墙根底下对单子，听见赵向东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插嘴，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话音未落，刘玉琴从财会室出来喊：“向东，小北来电话了，找你的。”
赵向东快步过去接起听筒。
“向东哥。”小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慌张，“沈国栋来信了，是从香港寄过来的。”
“信里说了什么？”
“写着赵向东亲启，我没拆开。”小北回道。
赵向东握着听筒，沉默片刻。沈国栋临走前许诺，到地方就给他写信，来信本在预料之中。
“信好好收着，过两天我就去北京了。”
挂断电话，赵向东走回院子。刘建军抬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一个朋友从香港寄了封信。”赵向东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根烟。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说什么了？”
“还不知道，小北没拆，等我回去再看。”
刘建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赵向东抽了两口烟，跟刘建军说：“这边的事你盯着，我明天去北京送合同。”
刘建军应了一声：“行，你去吧。钢轨的车皮我跟瓦洛佳对接，有事给你打电话。你哪天回来？”
“说不准，北京那边的事办完了就回。”
当天下午，赵向东把该交代的事又过了一遍。李建军从仓库那边过来，手里攥着几张单子，搁在桌上：“向东哥，糖酒公司那边催着回话，问咱们下个月还接不接。”
“先不接。”赵向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下半年暂时没有大宗易货的合同了。”
李建军应了一声，把单子收好，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向东背上帆布包准备去火车站。
刘建军送到院门口，递给他一张车票：“这是绥芬河到哈尔滨的车票，哈尔滨到北京的票到了那边再买，最近车次多，不用提前订。”
赵向东接过车票揣进兜里，拍了拍刘建军的肩膀：“这边交给你了。”
“放心。”刘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向东走远了才回去。
火车到北京是第二天早上。赵向东出了站，直接去了四合院。房子修好后，小北就从家里搬了出来。
小北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他进来，漱了漱口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扔：“向东哥，你可算回来了。”
“信呢？”
小北擦了把嘴，从屋里把信拿出来。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一张香港邮票。
赵向东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信封拆开，抽出里头的东西。
一张信纸，展开来，沈国栋的字一笔一划很规整，信不长，拢共一页纸。
前面几行是报平安，说已经安顿好了，住的地方不大，但够用，租了间铺面做点小买卖，卖些内地的工艺品和纺织品，眼下路子渐渐跑顺了。
中间写了几句香港的市面，说这边街上比内地热闹，楼高人多，什么都讲个快字。
后面问了几句家常，问秀莲和孩子好，问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果了没有，又说他走的时候石榴还没红，想起来还惦记着。
最后一行是地址和电话，用钢笔描得粗粗的，怕邮路上蹭花了看不清：“赵兄弟，你要是得空，过来转转，住处现成的。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去罗湖桥接你。”
赵向东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信封里。
“向东哥，说什么了？”小北在旁边问。
“没什么大事，就说那边安顿好了，让我有空过去看看。”赵向东把信封揣进帆布包，站起身。
小北凑过来看了看赵向东：“你真要去香港啊？”
“嗯。”赵向东在院子里站定，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是有这个打算。”
小北愣了一下：“香港？那跟去苏联可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赵向东抽了口烟，“所以才让你打听。你爸那边认识的人多，你去问问，办通行证要什么材料，得多长时间。”
小北想了想，点了头：“行，我今天就去问。”
“不着急，只是有个想法，不是马上就去。”赵向东把烟头扔掉，“先跟我去趟铁道部找下孙处长，把合同给他们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