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赵向东把表往他面前推，“这次多亏你照应，从北京到香港，方方面面都麻烦你不少，一点心意。”
沈国栋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推辞：“这可不必，我帮你本来就是分内的事。”
“别跟我客气。”赵向东把表按在他手里，“你在外跑生意、见客户，手上没一块像样的表，撑不起场面。”
沈国栋低头看着掌心的腕表，又抬眼看向赵向东，笑了一声，不再推拒，当场戴在手腕上，翻过来看了看，说了句：“这块表真不错。”
付完钱，两人走出钟表街，赵向东手里多了一个装表的纸袋，沈国栋腕上多了块新手表。
“走，咱们去成衣街。”沈国栋走在前头，脚步比方才轻快不少。
成衣街两边全是铺面，门口挂着各色成衣。沈国栋领着他走进一家成衣铺，橱窗里挂着女装和童装，颜色鲜亮，款式比起内地供销社的，要灵动许多。
赵向东站在衣架前，一时不知道从哪件看起。
老板娘上前招呼，问他：“给什么人挑衣服？”
赵向东回道：“给我媳妇，还有弟弟妹妹。”
老板娘上下打量他一眼，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藏蓝底碎花连衣裙、一件米色薄外套：“这两件卖得最好，颜色耐看，款式大方，你媳妇穿上肯定体面。”
赵向东接过来翻看，心里想起秀莲平日里穿衣的样子，不喜欢太过艳丽，也不愿素净寡淡，这两件刚好合她性子。
他又想起小丫，跟老板娘问：“有没有小姑娘穿的衣裳？”老板娘从里间翻出两件，一件红底碎花小褂，一件鹅黄色连衣裙，说是今年新到的款式，在上海也卖得俏。
赵向东看着合意，一并要了。
小宝的衣裳反倒不好挑，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穿得太稚气不合适，太过老成也别扭。
老板娘问清身高，赵向东伸手比了个大概，老板娘从架子底下抽出一件蓝白格子衬衫、一条藏青色长裤：“这个尺码他刚好能穿，上学在家都合适，不用费心搭配。”
赵向东把衣服一件件叠整齐，码在柜台上，秀莲两件，小丫两件，小宝两件，一共六件。
老板娘拨动算盘，连包装袋一起算，合计两百二十港币。
沈国栋在旁边开口：“两百吧。”
老板娘瞅了他一眼，笑着打趣：“先生，你这砍价下手也太重了，我这可是正经港货。”嘴上这么说，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付完钱，赵向东拎着衣袋走出来，忽然记起小丫之前念叨，想要一个会唱歌的娃娃，便折回街尾的玩具铺，买了个红袄娃娃。
沈国栋跟在一旁，瞧着他手上大包小包，笑着说了一句：“你这哥哥，当得真周到。”
赵向东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走到街口，看见一家文具铺，橱窗里摆着一排排钢笔和铁皮文具盒，他脚步顿住，推门走了进去。
“小宝上学能用。”他趴在柜台上细看。
老板娘拿出一支铱金钢笔，笔尖纤细，书写顺滑，说是进口货，比国产的经久耐用。
赵向东看了看，决定买下。又见柜台里摆着自动铅笔，按一下就能出铅芯，不用削，小丫用着省心，一并买了。
小宝一支钢笔，小丫一支自动铅笔，一人一份，不偏不倚。
走出文具铺，沈国栋没有动身，抬手指向街对面一间古朴铺面：“那是陈意斋，几十年的老铺子，甘草柠檬、燕窝糕是招牌，带回去给小丫当零嘴，家里长辈老太太们也爱吃。”
赵向东跟着他走过去，铺子里飘着甘草混着果脯的清甜香气，玻璃柜台里码满印着老式花纹的纸盒。
沈国栋和掌柜打过招呼，先要了两盒甘草柠檬、两盒燕窝糕，又看向柜台底下的药油：“再来六瓶黄道益活络油。”
赵向东疑惑：“买这么多这个做什么？”
沈国栋解释：“你们那边地里干活，常年出力，不少人腰腿都疼。这油抹上揉一揉，管用得很，你带回去，送给长辈。”
赵向东点点头，嘱咐掌柜再多包两瓶。付完钱拎起纸盒子，他目光扫过柜台角落，停了下来。
柜台里摆着一排巴掌大小的物件，黑色塑料外壳，密密麻麻的按键，上方带着一小块显示屏。
“这个小机子是什么？”他伸手指了指。
沈国栋凑上前看了一眼，笑起来：“电子计算器，卡西欧的。算账快得很，加减乘除按几下就出数，比算盘省事。内地很难买到，你自己记账做生意能用，拿给村里会计也抢手。”
赵向东让掌柜拿出来试了试，随手按了几个数字，屏幕立刻跳出结果，加减乘全都灵敏。
问过价，一百二十港币，他没有犹豫，直接掏钱买下。
“这个留给刘哥。”他把计算器揣进兜里，“他账本记了一大堆，有这个能省不少功夫。”
沈国栋看着他手里越攒越多的袋子，笑着感慨：“你这一趟过来，家里、村里相熟的人，全都顾及到了。”
赵向东把最后一个纸袋拢稳：“来一趟不容易，能捎带的，都带上。”
两人拐上主街，找了家茶餐厅坐下歇脚。
赵向东把大包小包拢在脚边，喝了口奶茶，从兜里摸出剩下的一万多美金，搁在桌上。
“沈哥，这钱你帮我存一下，汇丰、渣打都行，开个美元户头，我带回去不方便，路上也不安全。”
沈国栋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美金，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去办，卡给你寄到绥芬河，还是你下次来取？”
“下次来取。” 赵向东把钱推过去，“放你手里我放心。”
沈国栋把钱收好，揣进贴身兜里，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赵兄弟，你这次来香港，股票买了，钱也存了，往后是不是打算常来？”
“看情况吧，现在过来一次太不容易了。”
沈国栋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是有些麻烦。”
赵向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晚上两人在铺面二楼吃了顿饭，沈国栋开了一瓶酒，两人喝了几杯。
赵向东说 “后天就走”，沈国栋说 “明天帮你订票”。
饭桌上聊的都是闲话，东北的冬天冷到什么程度，香港的夏天热到什么程度，秀莲做的炖菜是什么味道，小丫要的娃娃的样子。
沈国栋说 “你那个妹妹，要的东西倒是具体”，赵向东笑了一声 “她人不大，主意正得很”。
第三天一早，沈国栋开车送赵向东到罗湖桥。
赵向东把帆布包背上，跟沈国栋握了握手：“沈哥，这趟多亏你，有机会回内地给我个信。”
“别客气。” 沈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干，有时间要过来时给我来信。”
赵向东过了罗湖桥，回到深圳。过海关的时候，边检人员让他把包打开。
赵向东把帆布包搁在台面上，拉开拉链，里头塞得满满当当 ，几件衣服、一个纸盒子装的娃娃、两盒陈意斋的点心、几瓶活络油、一支钢笔、一支自动铅笔，还有一个卡西欧计算器。
边检人员一件一件翻过去，拿起计算器看了一眼：“这个有发票吗？”
赵向东从兜里摸出陈意斋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发票，递过去。边检人员扫了一眼，和计算器对了对，搁回去，挥了挥手：“行了，过去吧。”
赵向东把东西重新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拎着包走出海关。从深圳坐火车到广州，在广州住了一晚，第二天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车上他靠着车窗，把香港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火车过了长江，赵向东在餐车吃饭的时候，邻桌有人在聊 “日本那边日元又涨了”。
他端着碗听了一耳朵，心里想着，不急让子弹飞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