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感应门的导轨滑块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十几位顶尖专家走进步道，顺着金属旋转楼梯登上三楼示教室。
第一手术间的全景透过双层铅玻璃落入视线。
屋里显得十分拥挤。
长条形的观摩台前站满了身穿浅绿色刷手服的医务人员。
这其中，金发碧眼的外国外科医生占了绝大多数。
几名来自柏林夏里特医院和苏黎世大学的科室主任占住了靠窗的第一排。
米勒教授双手撑在不锈钢栏杆上。
单目测距望远镜被他贴在眉骨前，焦距拧到了最大。
对于这些海外同行来说，现场观摩江辰主刀的机会屈指可数。
跨国签证手续繁杂，交流名额极少，各大机构内部每次都要为一张邀请函争得不可开交。
几名国内三甲医院的资深专家则坐在后排的长椅上。
老教授们拧开自带的保温茶杯，面色从容。
在云水潭医院，江辰的常规示范手术对国内团队完全公开。
自家地盘上的资源随时可以看，他们没有必要去前排争抢立足之地。
国际医学界的规则极其现实，只认过硬的技术与学术威望。
谁能攻克同行无法解决的难题，谁就能坐稳行业核心。
隔离窗下方。
江辰站定在第一主刀位。
巡回护士踩下踏板，无影灯的冷光精准聚拢在术野中央。
器械护士递过持针器。
金属手柄落入掌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一台常规的室间隔缺损修补术。
在主攻复杂心血管重构的江辰手里，这台手术算不上高难度。
但在所有观摩者的注视下，整台操作十分精准。
柳叶刀切开组织，深度正好停留在筋膜层表面。
双极电凝止血果断利落，创口边缘没有多余焦痂。
最让在场同行心惊的，是他长久保持的稳定状态。
普通主刀受制于肌肉疲劳与心理波动，操作速率总会出现高低起伏。
江辰的手术状态却从无偏差。
下刀的角度、间断缝合的针距，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间距误差始终维持在毫米以内。
藤野教授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他用手背擦拭了一下鼻梁上的细汗。
“神之手。”
藤野用母语低声念出一句。
身旁的助手飞快在便签本上记下这个称谓。
在R国医学界与大众舆论之中，这个称号的认可度极高，各大主流医刊频频以此冠名。
当地医学界向来崇尚登峰造极的手工技巧，将这种绝对稳定的操作视作巅峰。
江辰本人对此并不习惯。
外科手术是一门建立在严密解剖学基础上的现代科学，所有成果均来自千万次重复训练，不需要披上神格化外衣。
上午安排了两个小时的临床学术交流会，下午江辰只排了三台大手术。
一台室间隔缺损修补，一台主动脉瓣生物瓣置换，外加一台多支冠状动脉搭桥。
相比往日动辄连轴转四台极限手术的工作强度，今天的排班对他而言算得上是减负。
第三台搭桥手术处理完毕最后一处吻合口。
缝线打结，多余线头被剪刀齐根剪断。
墙壁上的电子挂钟显示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七点整。
天色彻底黑透。
西区的暑气随着夜色降临退去了几分。
感应推拉门滑开，江辰洗净双手走下手术台。
脱下浸着汗渍的洗手服，他换上了一身规整的深色便服。
十几位来自各国的专家已经在院办大厅聚集完毕。
按照上午定好的日程，晚餐由院方统一组织接待。
三台中巴车驶出院门，十分钟后停在一家装潢素雅的粤菜食府门前。
包厢环境清幽，圆桌铺着浅米色的厚实桌布。
江辰引着众人依次入席。
菜式由他亲自敲定。
既要符合体面的待客规格，又要兼顾国际友人的饮食习惯。
粤菜讲究食材原汁原味，烹饪重在清蒸与温炖，对经过长途飞行的消化系统负担极轻。
针对部分欧洲医生不吃带骨肉禽的习惯，后厨特意剔除了主料骨刺，换成清蒸去骨笋壳鱼与手工鲜虾球。
对于有特殊宗教禁忌的学者，餐位前单独备好了定制素盘与鲜菌清汤。
江辰坐在主位，端起茶杯示意。
“各位远道而来，今晚备些清淡便饭，先垫垫肚子。”
江辰语气温和。
圆桌两旁的专家们纷纷举起白瓷茶杯。
米勒教授拿起调羹，喝了一口石斛花胶鸡汤。
“这道热汤非常可口。”
米勒擦了擦嘴。
“原本以为会吃不惯中餐，没想到这份菜单考虑得这么周全。”
江辰拿起公筷替身旁的老教授布菜。
“长途倒时差容易肠胃失调，多吃温热流食能舒缓血管。”
江辰随口回应。
整场饭局推进得井井有条。
席间，江辰适时抛出多个行业热点话题。
从苏黎世正在推行的新型抗凝剂双盲测试，到柏林夏里特医院的重症康复早期介入标准，他都能说出具体数据。
话题既不涉及各家医院的内部机密，又恰好挠到这帮顶尖学者的痒处。
国内外的老专家们争相开口探讨，冷场的尴尬被彻底冲散。
站在一旁的段节暗自佩服。
自家这位年轻院长平日里专注于手术刀，可一旦坐上谈判桌或者应酬场，处事手腕同样滴水不漏。
晚上八点半，杯盘撤下。
江辰看了一眼腕表指针。
“我们动身去复健中心。”
江辰站起身。
众人穿上外套，快步走下酒楼台阶。
车辆平稳穿行在环路车流中，二十分钟后驶入了西区拓展新区的干道。
道路两侧的路灯光柱笔直向前延伸。
一片宏大的建筑群骤然闯入眼帘。
十二层的主体大楼屹立在开阔地带，冷白色的泛光照明灯自下而上打亮了整座外立面。
钢化幕墙反射着纯净的金属光泽。
门禁杆自动抬起，三辆中巴车滑入宽敞的广场，停在行政主楼门前。
车门打开。
专家们陆续走下脚踏板。
四周的交谈声在这一瞬间完全消失。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眼前这栋大楼上。
广场上的沥青地面平整开阔，划线漆干透反光。
主楼外墙没有残留的防护网，也看不见任何未拆除的升降机架。
入口上方的弧形连廊挑檐线条凌厉，钢化玻璃幕墙内部，一楼大厅的接待长台与石材立柱已经安装完毕。
甚至连道路两侧的绿化带都已移栽好了一排排常青灌木。
整座建筑不仅完成了结构封顶，连外部景观与功能配套都已接近投用状态。
藤野教授呆立在原地。
冷风拂过额头，他快步冲向门厅旁的大理石承重柱。
枯瘦的五指紧紧贴在石材饰面上。
指腹传来石材冰冷、干燥、厚实的触感。
“这怎么可能……”
藤野声音发紧。
他转过头，看向从车上下来的江辰。
“今年三月开工，八月完成全部主体与外装？”
藤野追问了一句。
江辰迈上台阶，站定在门厅前。
“是的，质监站验收合格证在上周就已经下发。”
江辰语气如常。
米勒教授快步走到台阶前，抬头打量着十二层高的楼体轮廓。
在德国或者瑞士，同等级别的甲级医用建筑，光是工会劳动时长审批、排污听证会与地基抗震测算，三年时间都未必能走完行政流程。
五个多月。
原本一片荒芜的黄土地上，平地立起了一座功能完整的特级康复中心。
协和医院的老主任走上前，拍了拍藤野的肩膀。
“不用再找破绽了，藤野先生。”
老主任感叹了一句。
“这就是实打实建起来的。”
藤野收回按在立柱上的手掌。
这群平时在国际讲台上指点江山的医学界巨擘，站在空旷明亮的大厅前，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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