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电脑的液晶屏上，整齐排列着外文医学文献检索页面。
搜索栏输入“亚雷”两个字。
跳出来的几十项研究成果，内容荒诞至极。
量子场同频共振消除恶性肿瘤细胞。
稀释一万倍的重水喷雾修复神经元损伤。
纯金微粒悬浮液阻断冠状病毒复制通道。
每一项课题的摘要，充斥着脱离基础物理与生物学常识的玄虚词汇。
江辰滑动屏幕边缘。
原本关于亚雷的公开资料少得可怜。
百科数据库里那些详尽的项目词条，几乎都是最近这大半年才集中录入。
想要看清楚具体的操作细节，必须耗费积分去调阅当年的原始立项底稿。
陈景明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沿，连连摇头。
“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稍微懂点高中生物的人都瞧得出破绽。”
陈景明收回按在桌面上的右手。
他眉头紧锁，实在无法理解现实的荒谬。
夏年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杯沿的热气。
“投资圈看的是故事，不是看疗效。”
老院长把茶杯放回托盘，玻璃与瓷盘发出短促的碰击声。
“很多风险投资机构手握几百亿资金，投资经理根本不懂分子生物学。”
“他们只认那一枚挂在胸口的诺贝尔奖章。”
“只要诺奖得主愿意挂名，故事编得够宏大，演示文稿做得够精致，大笔钞票就会往里砸。”
陈景明拉开木椅坐下。
“那后续出不了成果怎么办？”
陈景明抬头询问。
夏年靠向椅背，抬手比划了一下。
“套牢了。”
老院长目光平静。
“前期几千万资金砸进去了，实验室连个合格的培养基都拿不出来。”
“投资人要是中途撤资，这笔账立刻变成坏账，负责人得引咎辞职。”
“为了保住饭碗，他们只能咬着牙继续追加投资，帮着亚雷继续把故事吹大，指望下一轮接盘侠入局。”
江辰把平板电脑倒扣在桌面上。
“病态的循环。”
江辰吐出五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取下白大褂。
网上的反弹已经出现。
亚雷名下的公关团队行动极为敏捷。
海外数家主流社交媒体平台上，大量质疑亚雷项目的推文在短短半小时内被定点删除。
亚雷本人更是通过私人秘书发出措辞强硬的声明。
声明通篇坚称自己的课题属于跨时代的颠覆性探索，凡人无法理解先驱者的远见。
陈景明跟着站起来。
“江辰，咱们现在不发一份反驳通稿？”
陈景明有些焦急。
江辰将白大褂的扣子一颗颗扣好。
“先看他们怎么表演。”
江辰整理好衣领。
“舆论场上的风向，光靠删帖压不住。”
“骨科二病区还有一台重度粉碎性骨折，病人已经在麻醉了。”
“做完手术再说。”
江辰拉开房门，大步走向手术区。
* * *
第三手术室。
气动骨钻发出高频的嗡嗡震颤。
骨屑混杂着生理盐水，被吸引器管迅速抽走。
江辰握着骨膜剥离器，手指平稳。
断裂的骨皮质严丝合缝复位，钛合金钢板被八枚螺钉死死锁入骨干。
整整耗时三个半小时。
缝合完最后一针皮下减张线，监护仪屏幕显示各项指标平稳。
江辰脱掉沾染点滴血迹的无菌手术衣。
踏板踩下，黄色废弃物桶合拢。
温水冲净手掌上的滑石粉，江辰走出手术通道。
行政楼二楼走廊里，申勇快步迎面走来。
申勇手里紧攥着手机，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采。
“江辰，海外炸锅了！”
申勇一把拽住江辰的胳膊。
“亚雷跟那几家欧洲医疗基金的幕后金主，在一个小时前爆发了公开骂战！”
申勇调出外网的实时翻译专区。
“那些投资方要求立刻公开实验室的账目，冻结亚雷名下的私人账户。”
“亚雷骂那些投资人鼠目寸光，撕毁了保密协议。”
江辰接过手机，低头翻阅。
原本替亚雷站台的数十名欧洲学者与权威医师，眼见事态失控，曾联手试图通过行业协会压下负面舆情。
然而这次的热度彻底超出他们的掌控能力。
非但没有被压制下去，反而以惊人的速度登顶推特与脸书的全球热搜榜单。
江辰有些意外。
亚雷盘踞欧洲学界数十年，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盘根错节。
即便有假项目爆雷，按照常理也不该在几个小时之内彻底失控。
除非有一股同样庞大、甚至更加强硬的外力，在暗中狠狠推了一把。
嗡。
江辰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发出规律的震动。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是一串来自北美俄亥俄州的跨国专线号码。
江辰滑动接听。
“江院长，下午好。”
听筒里传来沉稳的中年男声，英语发音极其标准。
“我是克里夫兰诊所心脏中心主任，托马斯。”
江辰收拢心神。
克里夫兰诊所是全球心血管领域的顶尖圣殿。
三个月前，双方签署了全磁悬浮人工心脏的北美临床联合应用协议。
“托马斯主任，你好。”
江辰开口。
“网上的风暴，你看到了吧？”
托马斯的声音透着从容。
“亚雷那个老东西太贪婪，竟然把手伸到你身上。”
“北美与西欧的十二家顶尖医疗机构，在两小时前联合向社交媒体平台施加了法务压力。”
“我们通知各大平台的法务董事，如果继续违规下架客观事实、包庇伪科学项目，我们将全面终止在这些平台的年度医疗广告合作。”
江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联手发力了？”
江辰平静询问。
“当然，我们必须这么做。”
托马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江院长，你的技术是这十年来全球心血管领域唯一的奇迹。”
“过去两个月，克里夫兰诊所依靠引入你的术式和设备，治愈了四十七位晚期心衰患者。”
“我们的机构声誉上涨，基金会的捐赠额度创下新高。”
“甚至大批原本前往欧洲求医的高净值病人，全都改道飞往我们这里。”
托马斯的语调转为严肃。
“你的声誉直接关系到新术式的推广，关系到我们在全美各州的临床准入许可。”
“抹黑你，就是切断我们未来的病源，动摇我们实打实的收益。”
“这场交锋不需要你亲自下场沾惹泥水，我们会替你稳住这片阵地。”
江辰面色如常。
“感谢你们的配合。”
江辰回应。
“互利共赢，江院长。”
托马斯语气诚恳。
“我们期待下周与你的线上病例研讨会。”
通话随即结束。
江辰收起手机，屏幕倒映出走廊明亮的日光灯管。
商业世界里的逻辑简单而纯粹。
利益结盟远比口头的道德声援更加坚固。
亚雷妄图用陈腐的虚名筑起高墙，却没看清当下的医学版图早已被硬实力改写。
申勇拿回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屏幕。
舆论战场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溃散之势。
克里夫兰诊所、梅奥医学中心、麻省总医院等一众海外医学巨头的官方账号，相继公开发表声明。
声明没有提及亚雷的名字，却全篇大篇幅公布了人工心脏临床治愈率的确凿数据。
每一张病人的随访报告，都有力地戳穿了亚雷的谎言。
原本跟随亚雷在网上高呼抵制口号的海外医生，纷纷开始删除之前的站队言论。
巴斯德研究所的外围讨论区里，为亚雷发声辩解的留言只剩下零星几条。
亚雷发布的那条指控长文下方，评论区全被退资、彻查、学术造假的呼声所覆盖。
办公室的挂钟敲响下午五点整。
走廊尽头，陈景明拿着刚打印出的外网简报快步走来。
简报白纸上，印着欧洲数家药企联合宣布暂停资助亚雷实验室的醒目通告。
江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白纸的黑色标题上。
风向彻底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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