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山公共停车区的风比山下硬。
罗靖川站在蓝绿色轿跑旁,身后六辆机车一字排开。摄影师将俱乐部流水投进直播画面,二十万元、腕表经销商、赛事腕表尾款三项都被红框圈住。
陈远山的个人付款是四十二万元,雷霆公司直接向经销商支付二十万元,合计恰好六十二万。无论奖金公告怎么写,这笔尾款都比一页沾油的维修日志更容易让人相信。
罗靖川没有骂周野。他先向观众解释,俱乐部为保护车手,一直允许陈远山佩戴公司资产;事故发生后,陈远山受药物影响,顾寒星又急着替送餐员筹钱,这才被外人以三十六万元低价买走。
说到外人时,他看了一眼周野。
直播人数从八万涨到二十六万。雷霆在本地机车圈经营多年,几个赛事账号同时转播,标题全是“千万网红回收商染指事故证物”。周野昨天刚拿到一千二百万元奖励的消息也被翻出来,有人问他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压伤者的表价。
罗靖川把一份六十八万元回购协议放在车头:“雷霆按腕表投保价回购,不让你亏。三十六万进,六十八万出,一个小时赚三十二万。表和维修日志留下,你们今晚下山,陈远山与送餐员的医疗费,俱乐部继续承担。”
条件听起来比上一份和解宽松,也没有要求顾寒星认错。
车队经理趁机打开AmG后备厢,当然没能打开。平台鉴定师守着封条,沈青棠则要求对方退到监控范围外。双方没有动手,镜头却把“拒绝交还”四个字留在屏幕上。
顾寒星扶着腰站在周野身边。刚才下山的三个急弯牵动了肋部挫伤,黑色骑行夹克拉链顶到颈下,脸色比在俱乐部时更白。她看了一眼回购价格,告诉周野别签。
罗靖川问她凭什么替陈远山决定,顾寒星回答腕表已经合法出售,现在的权利人是周野;要不要卖,由他自己决定。罗靖川便顺势转向周野:“那请周先生给所有人一个答案。六十八万,要还是不要?”
镜头推到近处。
答应回购,三十二万元利润当场落袋,腕表的权属争议也由雷霆接回;拒绝,则像他真正想扣住的是表里的事故痕迹。
周野没有立即回答,先把那张二十万元流水看了三遍。付款账户、经销商户名、交易日期和备注都完整,银行电子回单也通过验签,不是临时做出的截图。
系统只能判断腕表,不会判断这笔钱为什么支付。
他当着直播镜头承认:“我确实在权属争议没有完全消失时,先付了三十六万元。罗总拿出的银行流水也是真的。仅看今晚材料,雷霆对腕表提出所有权主张,不算无理取闹。”
停车区一阵骚动。
雷霆的主播立刻截取这句话,标题改成“周野承认争议收购”。罗靖川脸上多了笑意,请他继续说下去。
“没了。”周野把回单还给他,“不利事实该认就认。现在谈回购。”
他同意六十八万元价格,却提出采用公开平台的标准回购合同:雷霆先证明资产权利,款项进入监管账户,腕表保持事故封存状态;若后续确认雷霆无权处分或故意隐瞒事故关系,公司承担双倍价款与全部检测费用。
罗靖川的律师称双倍责任没有依据,只愿按普通瑕疵担保执行。
周野没有坚持双倍,将责任改成原价退还与实际损失赔偿。律师找不到理由反对,罗靖川却仍不签,只要求腕表先回俱乐部检验。
“自己的东西,六十八万不敢先付?”周野问。
罗靖川说公司资金转出需要流程,可以先付十万元定金。周野提醒他三十万元现金刚才一直放在商务车里,再加二十万元银行即时转账,离六十八万只差十八万;他若真想买,凑钱不比追车难。
直播评论开始催罗靖川付款。
罗靖川不愿在这个数字上退,示意财务打款。六十八万元很快进入平台监管账户,合同也填到最后一页。轮到周野确认时,他没有点击,而是添加了一份交易情况说明。
说明只列四项:雷霆主张腕表自购买日起属于公司;蓝绿色轿跑在十六点三十二分事故发生前从未进入弯道;p-0027——不,事故表上的蓝绿色漆屑与罗靖川车辆无关;俱乐部承诺承担三名伤者依法应由己方承担的医疗和车辆损失。
唐梨看到第三项编号口误,马上用手肘撞他。周野反应过来,把上一单记在脑中的p-0027删掉,重新写上腕表序列号。罗靖川的人抓住这点嘲笑他一天验两个东西就记混,直播里也刷起“复制剧本”。
周野没有装作没错,把修改痕迹保留在文档审计中:“编号写错是我的。包和表能改,付款对象别改错就行。”
这一处小失误没有影响四项内容。
罗靖川看完,拒绝把车辆位置与事故责任写进腕表交易。他说买卖只谈所有权,不谈车祸。
周野便把回购页面退回上一步:“那不卖。”罗靖川提醒他刚才已经答应价格,周野承认价格谈妥,情况却没谈完:“六十八万买表,还是六十八万买我闭嘴,罗总选一个。”停车区里静了。罗靖川已经把钱放进监管账户,撤回便显得心虚;签下车辆从未提前进入弯道,又等于把自己今晚的说法变成可追责承诺。
他与律师低声商量。律师删掉第四项责任承诺,将前两项改为“据公司现有记录”,第三项改成“尚无证据证明相关”。周野一项都不同意。他只允许在医疗责任前加“以最终事故认定为准”,车辆位置和漆屑仍须明确表态。
顾寒星忽然开口:“罗总,你说车没下过弯道,为什么不敢签?”
罗靖川看向她,提醒车队这些年给她开放训练场、免过会员费,还替她争取过女子组外卡。顾寒星承认这些都是真的,自己也替雷霆做过两年赛道医疗志愿,没少在雨里守终点。人情她不赖,今晚的字仍要他签。
“你若没撞人,签了不吃亏。”她说,“你若撞了,更不能拿以前那点照顾堵我的嘴。”
围观车手里有人劝罗靖川别再拖。蓝绿色轿跑就停在身后,车尾补漆也能解释为旧伤,只要车辆确实没有提前进入弯道,承诺没有风险。
罗靖川最终签字,并让公司在说明上加盖电子章。他同时加上一条:若经权威检测确认漆屑与轿跑无关,顾寒星公开向俱乐部道歉,周野承担检测与赛事名誉损失。
顾寒星没有让周野替自己答应,当场签下名字。
两份签名完成后,监管账户显示六十八万元已经足额冻结。围观者以为交易马上成交,周野却将腕表现状照片、事故封存说明和禁止拆修条款重新读了一遍。
罗靖川开始不耐烦,问他还要看多久。周野仍没有点确认:“看清楚,免得你明天说我逼你。回购暂缓到警方允许转移,钱继续监管,表也留在平台封存,不回俱乐部。”六十八万元和公开承诺就此锁在平台。罗靖川撤款,公开回购便成空话;继续监管,事故调查期间就不能否认四项声明。
直播间有人说周野耍滑头,也有人看懂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把证物交出去。罗靖川脸色沉下来,律师却无法说合同违规。事故物在调查完成前确实不宜转移,平台监管也是双方刚刚认可的方式。
罗靖川转而质疑漆屑。他称蓝绿色车辆在南江有几千辆,凭几颗肉眼看不清的残留便影射肇事,是典型的流量碰瓷。为了自证,他同意明早将轿跑交第三方取样,但拒绝周野参与。
周野请鉴定协会、保险公司公估师与交警共同见证,自己不碰车。罗靖川同意了,还把检测承诺写进直播置顶:若腕表漆屑与轿跑补漆同源,雷霆承担事故表全额修复、三辆机车与电动车损失,并向三名伤者支付一百万元先行赔偿;若不同源,周野与顾寒星公开道歉。
他没有接受十倍赔偿,仍把话说得足够满。
评论区重新热起来。明早九点取样,十点出初步涂层对比,二十多万人预约了直播。
顾寒星却没有因承诺放松。她问罗靖川,俱乐部提交的事故时间为什么是十六点三十二分。罗靖川回答计时房在四点三十二分收到赛道红旗,所有公开记录一致。
“救护车四点二十九分已经接到电话。”顾寒星说。
车队经理解释,附近游客先看到普通摔车,提前拨打急救电话,正式赛事事故以后勤确认时间为准。
顾寒星从腰包里取出一本折叠急救记录。她到达弯道后先用手机拨打医院急诊,请值班医生远程指导气道处理;通话开始于十六点二十七分五十一秒。那时陈远山已经倒地,腕表也已经停走八秒。
也就是说,主撞击最迟发生在十六点二十七分四十三秒,不可能是俱乐部所称的十六点三十二分。
罗靖川说手机时间可以手动调整,急救记录也只是顾寒星单方面填写。
她没有与他争,直接拨打市一院急诊工作站。电话由当晚值班医生接听,院内录音系统保留来电时间与内容。为了保护患者隐私,医生不能公开整段录音,但可以向交警提供原始服务器记录。
顾寒星又取出三张到院分诊记录。陈远山右腕有一处弧形挤压伤,伤口内发现透明碎屑;小梁的左小腿除了摩托轮胎擦伤,还有一处高度更低、方向相反的钝性撞击;第三名车手仅有单次倒地擦伤。
这些记录不能直接认定肇事车辆,却能证明三个人并非在同一次简单摔车中以相同方向受伤。
罗靖川的直播助理提醒,评论开始追问四分十七秒去了哪里。
他没有回答,只让律师强调医疗记录不属于交通事故鉴定。顾寒星承认:“对,我只能记录伤势,不能替交警定责。我也不知道车是谁开的。”
她把自己能证明与不能证明的边界说得清楚,反而让直播间安静下来。
周野看着她。顾寒星一路都在怀疑那辆蓝绿色轿跑,却从未说自己亲眼看见罗靖川撞人。系统可以告诉他表上有什么,也不会告诉她记忆里没有的画面。
车队主播抓住她这句话,立刻说她根本没看到事故。顾寒星点头承认自己晚到几十秒,随后把头盔记录仪交给平台鉴定师:“我没看见撞击,但我到场以后拍到什么,都在里面。原卡,没剪过。”
记录仪从十六点二十八分零九秒开始出现弯道画面。陈远山躺在道路中央,黑色机车滑到护栏旁,小梁倒在外侧排水沟,第三名车手仍在移动。白色后勤车当时并不在画面中,直到十六点二十九分十四秒才从山上方向倒车进入。
俱乐部先前声称后勤车始终停在弯道下方负责封路。
又一项记录对不上。
罗靖川让人放大画面,指出头盔视频同样没有蓝绿色轿跑。他的车不在现场,反而得到影像证明。
顾寒星没有解释。
她看着视频左上角,一帧一帧向后退。十六点二十八分十一秒,排水沟积水里掠过一片蓝绿色反光;下一帧,反光便被她自己的机车挡住。那可能是车,也可能只是道路指示牌。
现有画质无法判断。
罗靖川的支持者重新占据评论。有人说顾寒星靠一团反光诬陷老板,也有人把她刚才承认“没看见”的片段反复播放。雷霆的预约直播人数仍在上涨,舆论再次偏回俱乐部。
罗靖川没有乘胜逼她退出,只说年轻人容易被情绪带着走。他承诺明早检测后不论结果如何,仍会保留顾寒星的会员资格。说完便让司机打开轿跑车门,准备离开。
顾寒星走到车前,拦住他:“还有金镯。”
那只压扁的旧金镯一直放在AmG内,由沈青棠单独封存。表面同时有黑色与蓝绿色漆,若两处蓝绿色残留同源,便能补上一件接触位置更低的物证。
罗靖川说一只来源不明的金镯没有检测价值,谁都可能把它丢到现场。车门将要关闭时,他的目光却在证物袋上停了半秒。
顾寒星看见了。
“你认识?”她追问。
罗靖川没有回应。蓝绿色轿跑驶出停车区,六辆机车跟着离开。雷霆的人仍有两名留在现场,守着平台封存的腕表和那六十八万元监管款。
风又大起来。
顾寒星站了太久,左肋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她弯腰准备戴头盔时,手指没有抓稳,头盔从臂弯里滑下。周野伸手接住,另一只手扶到她腰侧。
隔着骑行夹克,他仍能感觉她身体瞬间绷紧。顾寒星没有喊疼,只把重量往他手臂上靠了一点。周野让她今晚别再骑,她说机车留在山上容易被人动。周野提出自己开,顾寒星先问他有没有摩托车驾照,听见“三轮摩托算吗”,便把头盔夺了回来:“那你继续坐后面。”
唐梨从车里拿出医药箱,蹲下替她检查夹克下的伤。拉链拉开以后,白色短袖下摆需要往上掀一点。顾寒星自己动手,露出纤细腰腹与左侧大片青紫。她皮肤偏白,伤处颜色便格外重,从肋缘一直延到腰侧。
周野站在旁边没避开。顾寒星抬头问他懂不懂检查,他说不懂,但能提供精神支持。唐梨让他把精神转过去,随后轻轻按压伤处,确认没有明显骨擦感,仍建议回医院做影像检查。
顾寒星放下衣摆时,周野已经脱掉夹克披到她肩上。衣服带着他的体温,比骑行服宽一圈,落下来几乎盖住她的臀部。
她没有拒绝,只问:“你为什么站我这边?”
周野提醒是她先把表送来,三十六万元合同也已经签了。她追问若最后证明罗靖川没撞人、腕表真属于公司呢。周野说那就退表、追款、道歉,该挨的官司一项项处理;但在证据出来以前,不能因为罗靖川车多、人多、赛道多,便让三个伤者先签自己全责。
顾寒星拉住夹克领口,垂眼看了一会儿,随后将自己的机车钥匙放进他掌心:“保管。以后谁问我今晚跟谁走,我说跟你。”
唐梨还蹲在旁边,抬头提醒这句话很容易被剪成恋爱官宣。顾寒星说不用剪,原话就能播。她脸上仍没多少表情,耳尖却被夜风吹得发红。
周野握住钥匙,问这是人和车一起托管,还是只托管车。顾寒星靠着AmG车门,回答要看他敢不敢收。唐梨立刻从医药箱里抽出一张绷带塞进周野嘴里,让他少说两句。
沈青棠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是市一院保卫科。小梁手术已经结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陈远山也再次清醒。护士整理急救物品时,在陈远山被剪开的骑行服内袋里找到一张微型存储卡。
卡片不属于他的头盔记录仪,外壳贴着雷霆后勤车的设备编号。
顾寒星立刻问能否读取。保卫科说卡片已经由一名自称俱乐部事故专员的人签收,对方出示了陈远山入院登记中的紧急联系人授权。
签收时间是十分钟前。
那个人离开医院后,手机已经关机。
关键证据到了,却先落进了对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