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从万山循环门口冲出去时，距离两点还有二十九分钟。
开车的是许昭仪。她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把散下来的长发拨到肩后，墨蓝色丝质衬衫被安全带斜压在身前，平日从容的呼吸明显快了几分。周野坐在副驾驶，看了一眼仪表盘，问她认识照片里的女人，还是跟那张工作台有旧情。
“孟岚，岚庭珠宝的创始人，也是那条项链最后一任登记所有人。”许昭仪盯着前方车流，“三年前岚庭破产，她在清算文件上签字，声称主钻早在运输事故中遗失。昭华替债权人拍过剩余资产，我见过她。”
“东西已经依法清算，她现在抢旧账本做什么？”沈青棠坐在后排，将笔记本压在并拢的膝上。浅灰裙摆被车速带来的颠簸牵出细小褶皱，她一边查企业档案，一边提醒许昭仪前方测速，“如果账本属于马会成，孟岚无权拿走。先保全证据，别和她发生肢体冲突。”
唐梨抱着直播设备挤在旁边。红裙下的长腿被狭窄座位迫得微微侧向周野，嘴上还不忘拆台：“听见没有？尤其是你。别待会儿看人家穿黑裙子长得漂亮，又把证据送出去。”
周野回头看她：“我这人有原则。想从我手里拿东西，长得漂亮只能少挨一句骂，不能少付一分钱。”唐梨问：“那我要拿呢？”周野答道：“你得加钱。熟人不好意思打折。”
唐梨抬手拧住他座椅后面的头枕，没真碰他。许昭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忽然说：“坐稳。再闹，我把你们两个一起扔在高架上。”语气还是冷的，车速却又快了一点。
城西旧货仓藏在拆迁一半的家具市场后面。宾利开不进窄巷，四个人下车跑完最后两百米。仓库卷帘门已经升起一半，一辆无牌厢式货车倒在门口，两个搬运工正把老式珠宝工作台往车上抬。
照片里的黑裙女人戴着宽檐帽，站在阴影下催他们快些。她约莫三十七八岁，身段保养得极好，贴身长裙从腰胯一路收下去，行走时柔软布料贴出成熟丰腴的曲线。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唇色鲜艳，眼角却藏不住连夜未睡的细纹。
许昭仪叫了一声孟总。女人背脊僵了僵，回头看见她，反而笑起来：“许小姐消息还是这么快。昭华连八百块的破桌子也要抢？”
“桌子我们昨晚已经订下了。”旧货商从柜台后探出头，小声解释，“这位女士肯出两万，我想着你们还没付尾款……”
周野没和他谈道德，先把手机里的订货聊天、二百元定金记录和取货地址摆到桌上：“八百块买工作台，定金付了，你也确认留货。剩下六百我现在转。两万听着香，可一张桌子卖两次，最后赔的未必只有一万九千二。”
旧货商脸一红，忙让搬运工把桌子放下。孟岚却从手袋里拿出一沓现金：“我出五万。违约金我替老板赔，桌子归我。”
“孟总买的不是桌子，是抽屉里的东西吧？”周野问。
她看了周野两秒，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扫到手里的旧工具箱：“年轻人，替人跑一趟挣几百块，犯不着碰自己不懂的事。十万，你们把桌子让给我。”
仓库里的人都安静了。
八百块的旧桌，转眼涨到十万。旧货商望着周野，悔得脸都绿了。唐梨没开直播，只用手机完整录像；沈青棠则请旧货商再次确认，桌子连同所有抽屉及遗留物是否作为一个整体出售。
旧货商点头，说清仓时就是整件收来的，从未拆过。
周野把六百元尾款转过去，又当场补签一页简单收据。等旧货商把工作台推过仓库黄线，正式交到他手里，系统才发出提示。
【有效回收交易完成。】
【物品：马会成旧珠宝工作台。】
【成交金额：800元。】
【当前价值：1,600元。】
【附着信息价值：极高。】
【现金暴击：10倍。】
【奖励金额：8,000元，已完税。】
金额不大，十倍两个字却看得人舒服。周野拍了拍积灰的桌沿，对孟岚说：“不好意思孟总，交易完成了。现在别说十万，一百万也得先让我看看自己买了什么。”
孟岚脸上的笑终于淡了：“马会成偷换客户宝石，旧账本属于犯罪证据。你私自持有，小心给自己惹麻烦。”
“刚才拿十万买犯罪证据的人，好像不是我。”她被堵得没话。周野也没有立刻翻抽屉，而是先让沈青棠联系辖区派出所，说明可能发现破产企业遗失业务资料，请民警到场见证。孟岚转身要走，许昭仪挡在卷帘门旁，只问了她一句：“三年前你告诉债权人，主钻在运输中遗失。今天却来找马会成的账。孟总，你究竟怕账上写了什么？”孟岚冷声说：“这是我和岚庭的事，跟昭华无关。”许昭仪答道：“昭华为那场清算出过鉴定报告。你若撒谎，就跟我有关。”两个女人隔着几步相望。孟岚的美像熟透的果子，香气浓，颜色艳，靠近了才看得见表皮被岁月压出的细痕；许昭仪则像一柄刚从丝绒匣中取出的裁纸刀，线条简洁，冷光逼人。她们都没有提高声音，仓库里却没人敢随便插话。
民警赶到后，工作台在录像中接受检查。三个抽屉空空荡荡，底层只有几枚生锈钻头和发硬的抛光轮。旧货商反复保证自己没动过，孟岚唇角重新浮起一点笑，仿佛早知道他们会扑空。
周野蹲在桌前，没有急着使用系统修复。系统只能让桌子恢复到它曾经达到过的最佳状态，不能替他凭空生出一本账。他先用韩万山的旧卡尺量了柜体：外高七十二厘米，内部抽屉总高却只有六十八厘米，中间少了将近四厘米。
他敲了敲抽屉上方，声音发闷。
马会成做了四十年镶嵌，藏东西不会用电视剧里一按就开的弹簧机关。周野沿桌背摸到两枚被油污糊住的铜钉，用工具箱里的细钳顺时针各拧半圈，再把最上层抽屉推到底。柜体深处响了一声很轻的咔哒，一块夹层木板向下落了半寸。
唐梨眼睛亮起来：“真有暗格？”
“手艺人不信银行，怕徒弟偷图样，就爱跟木头商量。”周野托住木板，缓慢抽出一只牛皮纸袋。
孟岚忽然向前一步。许昭仪没有碰她，只将自己的手机横在两人之间，把她方才的动作清楚录下。孟岚只能停住，胸口在黑色裙料下明显起伏，眼神第一次露出慌乱。
纸袋里没有现金，也没有整本客户账。只有一沓珠宝镶口拓片、几张维修单的复写联，以及一枚拇指大小的黄色蜡模。蜡模呈雷迪恩形，背面写着一串编号：mYc-0906-806。
前四位对应马会成，0906是项链款号，806正好是主钻克拉数。
系统信息落在蜡模上。
【8.06克拉浓彩黄钻镶口蜡模。】
【制作时间：2023年6月17日。】
【对应宝石曾被完整拆卸。】
【宝石腰棱特征：左下方天然羽状纹，右侧双缺口。】
周野从维修单中找到同一天的记录。送修人是孟岚，项目写着“项链搭扣保养、主石紧固”，收费十二万元；但在复写纸最下方，马会成用铅笔补了一句：按客人要求拆主石，空托做旧，原石另镶男式胸针。
运输遗失是假的，主钻由孟岚亲手送来拆走。
民警要求孟岚说明情况。她沉默许久，才说那颗黄钻是自己婚前财产，岚庭陷入债务前，她有权取回。所谓运输事故只是员工填错清单，与保险理赔无关。
沈青棠已经查到另一份公开记录：“岚庭破产前两个月，以整条项链作为抵押，从银行借款两百万元。抵押物评估报告包含主钻。你拆走主钻时没有通知银行，清算时又申报遗失，这不是一句填错能解释的。”
孟岚转向周野，声音压得很低：“账找到了，你也证明项链残件值钱。比赛而已，何必把一个已经死掉的公司再挖出来？我给你一颗参数相同的黄钻，今晚送到店里。你修好项链，赢你的三百万；这几张纸交给我，大家都省事。”
一颗八克拉浓彩黄钻，市价远不止三百万。仓库里连旧货商都听懂了这份价码。
周野看着她：“孟总这么大方，我差点就动心了。可你给我的钻从哪来，我还得再找一本账。我们回收旧货，不回收烂账。”
他说完，将维修单连同纸袋交给民警登记。系统没有奖励他正义感，也没给任何隐藏礼包。放弃唾手可得的黄钻，只意味着他仍得在不到二十三小时内，拿剩余八十二万元预算找到一颗能用的主石。
孟岚被留下做进一步询问。许昭仪却没有因真相揭开而松口气，她盯着维修单最下方一枚蓝色印章：“马会成只负责拆石，重新镶嵌的是云禧工坊。云禧和昭华一直是竞争对手。”
唐梨马上搜到今晚的云禧秋季珠宝夜拍。图录第十七号拍品，是一枚没有品牌署名的男式猎鹰胸针，鹰眼镶着一颗8.06克拉浓彩黄钻。证书显示VS1，雷迪恩切割，照片中腰棱左下方恰有一小团羽状纹。
就是项链上失踪的主钻。
起拍价七十二万元，保证金二十万，拍卖将在晚上八点开始。它经过一次公开转手，目前登记委托人并非孟岚。想把原钻装回项链，最干净的办法不是抢，也不是靠旧账强行索回，而是先在拍卖场合法买下，再由债权人追究孟岚的责任。
“剩余采购额度八十二万。”沈青棠合上电脑，“超过八十二万，即使买下也违反挑战规则。”
“起拍七十二万，只够加两口价。”唐梨看了眼时间，“而且这种石头不可能没人抢。”
许昭仪拿出手机，调出云禧的竞买名单。页面最上方已经登记了十一名买家，其中一人的头像，正是上一届青年奢侈品循环挑战赛冠军江鹤。
他缴纳保证金的时间，比万山循环收到邀请函还早三天。
周野望着那枚黄钻的照片，忽然笑了：“原来题目还没送到我手上，答案就有人等着买了。”
许昭仪问他还去不去。周野拎起八百块买来的工作台一角，让搬运工往车上装：“去。人家提前三天等我，我若不去，显得咱乡下来的不懂待客。”
距离拍卖开始，还有六小时十七分钟。
但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牛皮纸袋底部滑出半张被裁断的典当凭证。凭证上不是黄钻，而是一只女士翡翠手镯；典当人姓名栏只剩一个“许”字，日期是二十二年前。
许昭仪伸手拿起那半张纸，指尖忽然顿住：“这是我母亲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