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文史馆老院子里的石板路还结着一层夜雨留下的浮水。
两株上了岁数的老槐树把院子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积在叶片上的雨水噼里啪啦往下砸。
苏晚今天得赶七点十分的长途大巴去省城。她要去省二院送母亲术前最终确认的病历底册，顺带把前天办好的门诊统筹单子交去医保窗口。
她站在石榴树下的青石井沿边，把长发往前拨，就着半盆清凉的井水洗头发。
她穿了件洗得很旧的白细棉衬衫，料子被水雾一熏，软软地贴在身上。因为要俯身冲水，前襟垂下来一大截，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露出一大片冷白光洁的皮肤，锁骨深陷的凹窝里积着两滴溅出来的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衬衫下摆被扎进深灰色的齐膝棉布裙里，腰掐得极细，这一弯腰，后腰到胯骨那段惊心动魄的弧度被布料死死绷紧，裙摆顺着修长笔直的腿线往上提了两寸，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小腿肚和圆润的脚踝。
水淋湿了碎发，她眯着眼去摸搭在石凳上的毛巾，手指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摸了两下都没够着。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把干毛巾递到了她掌心里。
苏晚动作顿了半秒，接过毛巾胡乱揉了两下头发，水珠顺着发梢一路淌进后领口，把后背那一小片白棉布浸成了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紧紧贴在单薄微凹的背脊线上。
“七点十分的车，该走了。”陈默站在石凳边，手里拎着两只刚在后巷买的红糖发糕，油纸包还冒着热气。
苏晚直起腰，胸口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起伏了一下。
她两手抓着湿漉漉的长发绞干，手腕上一道细细的红绳衬得皮肉更白，额前碎发全贴在脸上，眼睫湿润地掀开，看着眼前的少年。
“皮筋断了。”她说，嗓音被晨风刮得有些发凉。
陈默看了眼地上断成两截的黑色皮筋，没说话。
苏晚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记湿软的轻响。她把后脑勺对着陈默，两只手抓着大半拢黑发，把后颈完全露了出来：“帮我扎一下。兜里有根备用的。”
陈默走上前半步。
离得近了，那一股混着井水清冽与少女体温的草药皂香扑面而来。
他伸手探进她右侧的裙兜。手指隔着薄薄的棉布滑进去，指背不可避免地贴着她温热微弹的大腿外侧布料擦过，苏晚的身子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整个人僵直了半秒，却硬是没有躲开。
陈默摸出一根带着细银丝的黑橡皮筋。
他伸手拢过她那一头乌黑柔韧的湿发。发丝冰凉，但在发根贴着头皮的那一截，却透着一股发烫的潮气。他的指腹偶尔碰到她后颈细腻的皮肉，苏晚的脖颈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细小的红晕，从耳根一路漫到了衣领深处。
扎到第三圈，陈默收手退后半步：“好了。”
苏晚转过身来。她没去看他的眼睛，只是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裙缝边轻轻揪了一下。
“走了。”
她拎起帆布包，刚走下两级青石台阶，脚下忽然顿住。
她折返回来，两步跨到陈默面前，甚至没给对方反应的当口，整个人微倾向前，将光洁发烫的额头极轻地抵在陈默洗得发灰的连帽卫衣右肩上。
没有拥抱，两只手规矩地垂在两侧。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抵了三秒钟。
肩头的布料迅速被她额角的水渍浸湿了一块，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等我回来。”
苏晚低低说了一声，随后抬手替他把有些翻卷的卫衣领口仔细抚正，动作极快地转身跑出了老院子，裙摆在湿漉漉的晨风里漾开一片灰色的涟漪。
陈默立在石凳旁，抬手摸了摸兜。
刚才给苏晚扎头发时，她原本断掉的那根带弹力的黑橡皮筋被他随手塞进了裤兜，木扣子磨得光滑，在掌心里还残存着一点微凉的井水气。
……
上午九点，经管楼二楼阶梯教室。
原本沉闷的专业课今天炸成了煮开的沸水锅。
周鹏坐在第二排正中央，把脚翘在前面的木桌档上，thom browne的灰色开衫敞着，手里转动着那把锃亮的宝马车钥匙。
徐茜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精致的烟熏妆，只是神色有些倦怠。她今天穿了一条贴身的香槟色包臀短裙，肉色丝袜紧紧裹着双腿，斜斜并拢着。手腕上那条细银链子在桌上晃晃悠悠，旁边围了四五个外联部的跟班。
“周哥，全校都传开了，明宇资本今天要在行政楼前搞三千万的实业创业基金签约，你爸那边真拿到名额了？”
周鹏嘴角咧开一抹掩不住的狂态，故意放大了声音，斜眼扫过倒数第二排靠窗坐着的陈默：
“小意思！我爸名下那两家大型台球俱乐部，今天正式挂靠进明宇系的青年运动矩阵！上午十点半，就在行政楼前面的广场，明宇重工的陆总亲自跟我爸签战略框架，第一笔注资就是整整三千万！某些人穷得连食堂肉菜都吃不起，成天在这儿装清高，殊不知这辈子连给陆总拎公文包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几个学生立刻跟着发出一阵捧场的嗤笑。
徐茜低着头，手指抠着香槟色裙子的缝线。她顺着过道看了陈默一眼。
那个少年坐在阴暗的窗角，手里握着一支红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在教材上做着摘抄，连眉眼都没抬一下，仿佛讲台上周鹏那番唾沫横飞的叫嚣不过是外头掠过的几声鸟叫。
徐茜心里那股不上不下的憋闷感又翻腾起来。
周鹏顺势伸手搂住徐茜的腰，掌心故意在香槟色的短裙面料上用力捏了一把，手劲极大，捏得徐茜眉头微蹙，却不敢甩开。
“茜茜，上午跟我去广场站头排！让全校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豪门牌面！”
徐茜抿了抿唇，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蒂芙尼细链，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
十点二十分，行政楼前中央广场。
深秋的阳光把铺着红地毯的签约台晒得发亮。十几个巨型花篮排开两列，临江市电视台和几家主流财经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架好，台下围了足足五六百名学生和校方中层领导。
陆明宇换了一身铁灰色的手工西装，身姿挺拔，嘴角噙着一抹无懈可击的从容笑意，正与校党委副书记低声交谈。
签约台中央摆着两份厚厚的羊皮纸红头协议——《明宇资本·高校实业孵化基金第一期战略合作备忘录》。
周鹏拉着徐茜，以及他那个穿着大红金丝唐装、满脸横肉的父亲周大强，神气活现地站在第一排正中间。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主持人拿着话筒，高声宣读：“下面进行临江大学青年实业孵化基金第一期签约仪式！首期注资三千万元整，受托承接方代表——”
陆明宇迈步走到签约案前，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纯金定制的万宝龙钢笔，拔开笔帽。
全场镁光灯瞬间疯狂闪烁，咔嚓声连成一片！
周大强笑得满脸肥肉挤成一团，搓着双手走上前，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只等大笔一挥，三千万的授信和巨额声望就将落进周家的盘子里。
台下的周鹏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徐茜的手腕，指节都发白。
然而，就在陆明宇手中的金笔笔尖触碰到那份红头协议的第一行签名栏的一瞬间——
嗡！
空气中仿佛突兀地掠过一道极其微弱、却冷冽至极的无形震颤！
耳麦里，墨翟冰冷的机器声在陈默耳边毫无预兆地切入：
【警告：检测到违规因果收割波纹！陆明宇‘高调纵欲神豪系统’正在尝试通过三千万元定向授信，强行虹吸本地实业矩阵12.4%之因果承重权！】
【被动因果偏转协议激活——反向同频干预输出：1.7秒！】
咔嚓！
签约台上，陆明宇手中那支重达百余克的纯金钢笔，笔尖在划过羊皮纸的刹那，竟诡异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脆响！
笔尖毫无由头地猛烈打滑，锋利的合金尖端瞬间撕裂了特制的高克重纸面，生生在签约栏上拉开了一道足有半尺长、狰狞刺目的焦黑大口子！整份协议被当场撕成了两半！
陆明宇的手指猛地一僵，笔锋生硬地顿在半空。
在他视界的底层深处，原本耀武扬威的深红光幕突然如水波般疯狂扭曲，一行行猩红的乱码疯狂下坠：
【警告！遭遇未知A/b轨并行因果反噬！】
【本次造势转化率骤降39.8%！因果锚点滑脱！】
台下一片错愕的死寂。
媒体记者们的闪光灯还在亮着，周大强伸出去握笔的手僵在桌子上方，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陆……陆总？这纸……”
陆明宇没有去看周大强。
他站在刺目的秋阳下，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神在瞬间阴鸷到了极点。
他猛地抬起头，鹰隼般森寒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在台下数百名围观的学生中疯狂扫视！
那种被凭空抽离底牌的恶寒感，让他背后的西装衬衫在三秒内渗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广场边缘、靠近林荫道的一棵悬铃木阴影下，一个身穿浅灰色连帽卫衣的少年，正神色漠然地将两手插在裤兜里，平静地看着台上发生的一切。
陈默。
陆明宇狭长的眼眸骤然收缩成针芒大小！
他下意识迈出一步，抬起手指就要指向那个阴影里的身影——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陆明宇的喉咙滚动、试图喊出那个名字的刹那，脑海深处仿佛有一记闷雷炸响，语言中枢像被千万根银针生生封死，连嘴唇都无法张开半寸！
更恐怖的是，当他把视线死死盯在陈默脸上时，那张清秀干净的年轻面孔，在他瞳孔倒映出的视网膜深处，竟然如同一团被狂风撕碎的灰白噪点，任凭他怎么凝聚视线，也无法将那张脸与大脑中任何具体的生理特征重叠！
认不出！指不出！
“陆总？仪式还在走流程呢，后头省台的镜头正切特写呢……”身旁的公关总监急得满头大汗，凑在陆明宇耳边低声催促。
陆明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他极慢地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将那半截撕裂的协议揉成一团，顺手塞进了西装内袋，金笔咔哒一声合上笔帽。
“笔尖出了点机械故障。”
陆明宇转过身，对着台下数百台摄像机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却冷得不见半点温度的微笑：“周总，补充条款里关于资金风控的审计周期需要重拟。签约推迟，下午两点，移步我下榻的行政套房另行签署。”
周大强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两下，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只能讪笑着点头：“是……是，听陆总的，听陆总的！”
台下的周鹏整个人像被当胸捶了一拳，面色惨白如纸。
周围原本那些艳羡奉承的目光，在这一刹那全变成了看戏般的戏谑与窃窃私语。
站在他身边的徐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看着台上那个翻手为云的顶级豪门继承人，又看了一眼身旁狼狈不堪的周鹏，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把手腕上那条细细的蒂芙尼银手链褪了下来，轻轻搁在前面的花坛石台上，随后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茜茜！徐茜你他妈去哪儿？！”周鹏在身后气急败坏地低吼，却根本叫不回那个远去的背影。
……
上午十一点，文史馆。
广场上的喧嚣随着下课铃声渐渐散去。
陈默顺着林荫道慢步走回二楼特藏库，刚跨进门槛，老馆长苏伯明正戴着老花镜，从库房深处的一个黄花梨木箱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
老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小陈，刚有位女同志特意送来个信封，说是给特藏库做古籍校准的技术资料，指名要交给你。”
陈默上前接过。
那是一个用加厚桑皮纸封装的信套，封口处没有用胶水，而是极其考究地滴着一团暗红色的天然火漆。
火漆中央，赫然压着一枚带有明显新月缺角的古朴暗纹印鉴。
翻过信套，背面只用炭黑墨水写了一行极工整、极有风骨的行楷：
“下周二。同一个时候。”
信封极薄，里面除了一张薄如蝉翼的宋版残叶防潮纸，别无他物。
而在同一时刻，市中心天寰金融中心顶层。
陆明宇靠在真皮转椅里，面前的红木长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千三百多张刚刚由现场各路媒体抓拍的高清返图。
然而，在所有覆盖了广场西北侧林荫道的照片里，那个悬铃木树荫下的空地上，除了一片斑驳的秋阳与几片落叶，竟然空无一人！
整整十三台专业单反、三台广播级摄像机，在同一秒内，全部拍空！
“陆总，经管系大三陈默的档案全部调出来了。”
秘书站在桌前，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颤：“父母在县城开早点铺，无任何海外背景，全系公认的特困生……我们动用了省内所有能调的征信和通信数据，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破绽。”
陆明宇死死盯着桌上那片空白的树荫，修长有力的指节捏得发白，指骨发出咯吧的脆响。
“三天。”
陆明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中带着一股彻骨的森寒：
“动用省商会和顾家的所有外协网络，三天之内，哪怕把临江翻个底朝天，我也要知道站在那片树荫底下的人到底是谁。”
“查不到，你就自己去财务结账。”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再次压低，秋风呼啸着卷过两百米的高空，整座城市的大网，在沉寂之中骤然绷紧成了一条绝杀的钢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