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那件冲锋衣，第二天就惹了祸。
他在棚外打了桶水洗脸，两个过路的兵痞多看了他两眼，交头接耳：“那衣裳，料子没见过，式样也怪——怕不是奸细？”周慎听见，背脊一凉。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顶着“奇装异服的奸细”名头，比顶着“外乡人”危险十倍——前者能直接砍，后者至多盘问。
他当夜找陆文昭合计。陆文昭打量他那身衣裳，摇头：“你这短褂，是关外样，汉中没人穿。束发也不对，脚上那鞋更是扎眼。莫说兵痞，便是寻常百姓，也要当你是异类。”
“那怎么办？”
“换。”陆文昭说，“我这儿有件半旧的本地短褂，你拿你那夹克的一截换——夹克的料子厚实，裁了能补不少衣裳，值。”又教他束发裹脚的法子：头发拢起用布巾扎，脚上裹两层布，穿双千层底。周慎照做，换装完毕，往水洼里一照，虽还是个面生，却再没了“异类”的味。束发时布巾勒得额角发紧，他想起在另一个世界，议事也要正一正衣冠——都是把“自己”裹进一套规矩里，才不被当成外人。
“记住，”陆文昭替他理了理衣领，“在这世道，不出挑，就是保命。”
周慎把那半截夹克递过去，心里却冒出一句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牢骚：说书里那些瞎话故事，主角都靠奇装异服装逼，真到了这儿，奇装异服是催命符。他没说出口，只把衣领掖好。
换装次日，周慎进了城，打算卖力气换口粮。他没急着去码头，先沿南关的街巷走了一趟——既然要在这城里活下去，得先看清这城里的人怎么活，税怎么收，保甲怎么转。
街巷里飘着泔水和烂菜帮子的酸臭，墙根的雪化成了黑泥，踩上去咯吱响。周慎走了一段，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绸缎铺前停住。铺门楣上钉着张发黄告示，墨字被雨泡得发涨，隐约辨得出“保甲”“编户”几字。告示下蹲着个收税的，不是官，是总甲的伙计，穿件半新不旧的皂布直裰，拿根竹筹挨户点。他点到这铺，里头只一个瘸腿老头，便朗声报数：“南关三保七甲，例钱十二文，今日该缴。”老头赔笑，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抖着手数。伙计瞥一眼：“册上八口，今儿就你一个应卯——其余的呢？”老头低头：“跑的跑，死的死，这铺就剩我了。”伙计不耐烦地摆手：“跑了的，你垫。保长有令，册子不动，钱照收。”
周慎没作声，心里却记下了：保甲册上有名，人早散了；收钱的照收，办事的早没影。这“保甲”空有个壳——名字还钉在纸上，身子早跑光。另一个世界的那句术语浮上来：组织瘫痪。不是没人管，是管的链条断了，上头还有名目，下头已无实人。这种空壳最妙：你若顶上“办保甲”的名，便有了现成的合法外衣，而真正管事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转到隔壁炭摊，假装看炭，低声问那摊主：“这例钱，月月都收？”摊主是个干瘦老汉，瞥他一眼，见他一身本地短褂，不似官面的人，才压着嗓子说：“收。保长跑了他娘的，总甲替着收，收了往哪去，谁知道。册上咱这甲原是十五户，活的不到五户，钱还按十五户摊——你说说，这叫什么理？”老汉说完，自嘲地啐一口：“理？这年头，有兵的就是理。”
周慎点点头，没接。他心里那张图又添一笔：保甲空转、税照收、实户锐减——民间早已无组织，却还背着组织的壳。壳在，人散。而“人散”，恰是他这种外人的缝。
一路走到南关码头，他碰见脚夫老刘，正为一堆粮包发愁——活太多，人手少，雇的人还偷奸耍滑，一袋粮扛到半路撂下歇半天。周慎上前，不说虚的，只提了个法子：“计件。扛一袋，记一筹；收工点数发钱，不够数的，不结。再派个人在梢头验，袋轻了退回去重装。”
老刘将信将疑，试了一回。周慎帮着扛，还兼了“验收”：每袋过手掂分量，不够秤的退回去，省得日后扯皮。粮袋压在肩上，生谷子混着麻绳的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汗顺着脊梁沟淌，到腰眼那儿凉成一条。有个脚夫想混，把空心的筐底垫了草充数，被周慎一把掀了，当众说破。那脚夫臊得脸通红，此后不敢糊弄。半日下来，这拨脚夫比平日多扛了将近三倍——不是他们突然有力气，是“干多少拿多少”的规矩，把磨洋工的全逼出来了。
周慎趁歇气的空，问老刘：“你们脚夫帮，谁管事？”老刘朝岸上一努嘴：“上头有总甲，总甲下头是老坎这般把式，把式底下才是咱扛包的。一层扒一层，粮到咱们肩上，早被抽了两道头。”周慎掂了掂手里的筹——这帮子不是没人管，是管的人太多，干活的太少。他又记一笔：管的人太多、干活的太少，效率全耗在层层抽头上。
老刘数着筹，咂舌：“你这法子邪门，可真出活。”周慎笑：“不邪门，就是账算清了，人就不糊弄。”他这话里，是按件计工加质量验收的理，搁在脚夫堆里，却像天书。可天书好用，老刘就认。
这桩事，惊动了脚夫帮里一个叫老坎的。老坎是这片的把式，远远看了半日，散工后过来拍周慎肩：“后生，你这脑子，可惜了给人扛包。想吃饱饭、不饿死，跟我上褒斜道——那头运货的活，比这码头肥。”
周慎记下了这条线头，没急着应，只说“容我想想”。老坎也不逼，扔给他半块饼，走了。那饼硬得像石，周慎啃了两口，觉得比什么山珍都香——这是他到汉中后，头回有人“给”，不是“施”。
喜儿是在这之后撞进他视线的。
那是个冻得发青的丫头，约摸八九岁，缩在墙角，脚跟烂了，冻疮溃着脓，她娘在一旁跟个中年汉子拉扯。周慎本要绕开。这种买卖在棚区不算稀奇，没人管，也没人看——路过的人低着头，像都没瞧见。可那丫头的脚叫他停了步：脚跟烂了铜钱大的一块，脓混着雪水，在冻土上洇出暗黄。她不哭，只把烂脚往身后缩，眼睛却直愣愣盯着她娘，像在问“你真不要我了”。周慎路过，听见那汉子说：“就这个数，她归你，文书我写。”她娘哭着摇头，又被拽住。
周慎站住了。他见过太多“活不下去”——棚区那口锅边的易子而食，比这更狠。可眼前这个不一样：这丫头七八岁，眼睛亮得扎人，是个能活、也该活的人。他心里那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念头又冒出来：乱世里，一个肯跟定你的人，比十两银子还金贵。这道理，搁哪个世道都通。他摸了摸怀里刚赚的钱。
他上前，问清原委：喜儿生母是逃户，丈夫死在兵里，如今养不活，要卖女换粮。买主是个粮牙，出价刚够一家人撑半月。
他摸出怀里刚赚的那点钱——是老刘给的工钱，本打算留着买双像样的鞋。他数了数，够了。
“这丫头，我要了。”他把钱拍在粮牙手里，“不是买，是赎。她跟我，往后吃我一口粥，不掉进你这坑里。”
粮牙愣了下，见钱足，乐得脱手，撂下句“日后别后悔”走了。喜儿她娘瘫坐在地，哭得说不出话，只把喜儿往周慎那边推，手在抖。喜儿不哭，只拿那双溃烂的脚蹭地，眼睛死死盯着周慎，像在看一个未必可信的岸。
周慎蹲下，把喜儿脚上的脓轻轻擦了，撕了块干净布裹上：“跟不跟？跟，有粥喝，冻疮有人管；不跟，你娘也养不活你。”
喜儿极轻地点了头。
当夜，周慎同陆文昭就着一盏油灯长谈。他把自己这几日的观察捋了一遍：清廷的经略远在西安，吴三桂的人还没经营到汉中，王屏藩的先头刚过米仓道——这汉中，三方都没真落下脚，正是一块没主的真空。
“不止是没主，”周慎把白日里见的那张空壳保甲说与陆文昭听，“城里的保甲册还在，人早跑光，收税的照收，办事的没影。这‘组织’两个字，在汉中是个空壳——名字钉在纸上，身子散在风里。”陆文昭点头：“保甲废弛，不是一日了。兵荒马乱，能跑的跑了，跑不掉的躲了，上头顾不上，下头没人管。”周慎心里一沉，又是一亮：空壳意味着无主，无主意味着谁先填实、谁就立住。他这外乡人，手中无一兵一卒，却比任何一家势力都更早看透一件事——汉中缺的不是人，是能把人拢起来的那根绳。绳在他心里，不在谁的旗号下。这便是他眼里的“组织空白”：乱世把旧的网络扯碎了，却没人来补；谁先补上这第一道结，谁就先有了人。
“真空最怕两样，”陆文昭说，“一是有人先填，二是填的人立不住。你若想在这缝隙里活，得赶在别人前头，立住。”
“吴部的人，什么时候到？”周慎问。
“说不准。吴三桂封了王，可他顾得上云南同四川，汉中这弹丸，未必是他眼下急的。王屏藩既是他部将，又是先头，倒像是被推出来探路的。”陆文昭顿了顿，“也就是说，这真空，短则一季，长则半年。你得在这空当里，把自己填实了。”
周慎点头。他心里的那张图，渐渐清晰：眼下是权柄的空当，谁先立住秩序，谁就占住了地盘，这空当短则一季、长则半年。只是这“秩序”，不是写两张图纸能画成的，得拿粮、拿铳、拿命去填。
散谈时，老坎那句“上褒斜道”又浮上来。周慎想：脚夫帮这条线，或许不只是赚粮的路，更是他摸清汉中脉络、借力聚人的第一根绳。
周慎替喜儿掖好草，心想这班底又多了一双眼睛、一双手——却没看见，棚区暗处那几道目光，也正把他刚聚起的人，一笔笔数进了另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