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远村的午后，蝉鸣声连成一片，吵得人心烦。
二楼男生卧室里。
发黄的竹席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何昊靠在床头，单手拿着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
那份名为《S级艺人长达十年全版权买断合约》的pdF文件，白纸黑字刺得眼睛发酸。
他大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动。
一目十行。
前面的包装词汇写得天花乱坠。
到了第六页，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了。
第一年三七分成，星耀娱乐拿七成。
未来十年内，何昊创作的所有歌曲、影视剧本，星耀拥有独家且永久的版权。
最下方的违约金条款，写着刺眼的三个亿。
何昊嗤了一声。
干裂的下嘴唇扯出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血丝。
他舔了舔那股微咸的铁锈味。
这就是资本的吃相。
不扒你一层皮，连骨头里的骨髓都要榨得干干净净。
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正准备点右上角的红叉关闭文件。
屏幕猛地一跳。
一个归属地显示为京城的陌生号码切了进来。
何昊按下接听键，顺手点开免提。
把手机扔在竹席上。
他抬起右手，捏了捏上午掰玉米弄酸的后颈。
骨头发出两声微弱的闷响。
“何昊是吧？我是星耀娱乐经纪部总监，王雷。”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高高在上，连个客套的寒暄都省了。
“合同看了没？那可是圈内给新人的顶配。”
王雷坐在村口的奔驰商务车里，开着空调。
手里把玩着一个防风打火机。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法务去蘑菇屋跟你走个签字流程。”
“签完字，星耀的造星机器全功率为你服务。”
何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
“说完了？”
电话那头的打火机金属盖发出“咔哒”一声。
王雷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何昊拿起破旧的手机。
“意思是你废话太多。”
“我对给资本当狗没兴趣。”
听筒里的呼吸声瞬间变粗了。
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雷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年轻人有点才华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信不信，只要星耀一句话，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圈里发一首正经歌？”
“那些音乐平台，哪家没我们的股份？”
王雷越说火气越大。
“惹火了我，你连这档破综艺都录不下去！”
何昊懒得再听。
大拇指果断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连点两下，加入黑名单，删除记录。
世界终于清静了。
村口的黑色商务车里。
王雷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色涨得发紫。
他一把将手机砸在真皮座椅上。
真皮表面被砸得凹下去一块。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王雷一把拽松深蓝色的领带，额头青筋直跳。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助理。
“给我联系这节目的王正宇！”
“星耀是这节目的第二大赞助商，五千万的冠名费还在咱们手里卡着。”
“告诉他，何昊如果不滚蛋，明天的资金就全部断掉！”
十分钟后。
蘑菇屋院子外面的导演棚。
厚重的帆布挡住了风，棚子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角落里的落地风扇吹着热风。
王正宇蹲在一张折叠椅上。
双手把原本就稀疏的头发薅得像个乱鸟窝。
他面前的工作手机开着免提。
王雷撤资的威胁，字字句句砸在热浪滚滚的空气里。
王正宇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啃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他看着前方桌子上的两台监视器。
画面里，张哲正躲在屋檐底下吹风扇偷懒。
另一个画面，何昊正帮着黄大厨在水槽边洗土豆。
“王导，一个纯素人和五千万赞助，你怎么选，不用我教你吧？”
王雷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王正宇憋得满脸通红。
“王总，何昊现在热度第一，开播才一天……”
“热度是钱砸出来的！”王雷粗暴地打断他。
“我给你半小时考虑，剪掉他下午所有镜头，明早让他卷铺盖走人！”
王正宇深吸一口气，刚想骂娘。
棚子的厚帆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金属挂环撞在铁架子上，哗啦一声响。
刺眼的阳光漏了进来。
何老师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刚从地里摘回来的空心菜。
菜叶上的泥水滴在干燥的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坑。
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何老师。
此刻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
两腮的肌肉紧紧绷着。
下颌线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大步走进来，平底鞋踩在杂物上发出脆响。
“老王，电话没挂吧？”
何老师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王正宇下意识地摇头，咽了一口唾沫。
何老师走到折叠桌前，低下头，对着那部开着免提的工作手机。
“我是何炅。”
电话那头的王雷愣了一下。
气焰稍微收敛了半寸。
“何老师，这事儿您别插手，这是公司……”
“闭嘴。”
何老师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王雷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被噎得直咳嗽。
何老师捏着空心菜的手指泛出青白色。
一截菜梗被硬生生掐断。
绿色的苦涩汁水染在指甲盖上。
“你回去转告你们赵总。”
“想撤资，随时欢迎。”
“但谁要是敢动小昊一个镜头，我明天就带着老黄退出录制。”
“大家一拍两散。”
电话里死一样的寂静。
连王正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老师这是把二十年积攒的国民招牌全押上了。
没等王雷回话，何老师直接伸出食指，按灭了屏幕。
手机在塑料桌面上滑出几厘米。
“老王，别管他们。”
何老师转头看向王正宇，从运动裤兜里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
“赞助的事，我来解决。”
他转身走出导演棚，走到院子外面的一棵老樟树底下。
树荫遮住了大半刺眼的阳光。
何老师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鞋底在泥地上蹭了两下。
他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
那是芒果台台长，也是他的老领导。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老领导，是我。”
何老师压低声音。
“星耀娱乐手伸得太长了，要断我节目的资金。”
“五千万的窟窿。”
对面的台长似乎正在喝茶，传来一声轻微的瓷盖碰撞声。
“为了你那个外甥？”
何老师看着远处水槽边，正在帮小田拧干湿毛巾的何昊。
深吸了一口气。
“是。”
“他有才华，干净，我不能看着他被那帮吸血鬼生吞了。”
何老师把声音咬得很死。
“昨天一晚上的数据您肯定看了。”
“全网热搜第一，二次播放量破十亿。”
“这样的摇钱树，台里自己不栽，等着别人连根拔走？”
电话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行。”
老台长的声音很稳，透着掌控全局的底气。
“星耀撤多少，台里补多少。”
“你在前面安心录，后边那些拿不上台面的事，台里给你兜底。”
“你这二十年的脸面，值这个价。”
何老师挂断电话。
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他靠在粗糙的樟树干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拿手机的右手有点发抖。
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与人为善。
这是第一次为了护短，直接跟顶级资本撕破脸皮。
下午的节目录制异常顺利。
没有了外围资本的施压，王正宇直接把星耀塞进来的张哲彻底边缘化。
镜头几乎全给了干活利索的何昊。
以及在旁边笨手笨脚却一直努力帮忙的小田。
夕阳西下。
曼远村的天黑得很快。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夜空里的星星密集得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何昊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
头发半干，水珠顺着发梢掉在锁骨上。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中央。
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把下午劈好的松木块码成一个井字形的火堆。
田曦也洗去了下午沾染的泥土。
换了一套浅蓝色的运动居家服。
她搬着另一个小板凳凑过来，坐在何昊旁边。
帮忙把地上散落的细木枝捡起来，递过去。
何昊伸手去接。
木块上有一根倒刺。
他的手指迅速往前探了一下，挡在田曦的掌心前面。
粗糙的倒刺划过何昊的食指侧面，留下一道白印。
“这块有刺，放着我来。”
何昊把木头抽走，随手扔进火堆中心。
田曦攥着空荡荡的掌心。
脸有点发烫，小声“哦”了一句。
为了庆祝白天大丰收的玉米。
也为了彻底驱散下午那场无形的资本风波。
节目组决定在院子里开一场真正的农家乐晚会。
何老师拿着打火机走过来。
一点火星子落进火堆底部的干草里。
“劈啪”一声闷响。
干燥的松木瞬间被引燃。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一米多高。
热浪扑在脸上，把每个人的侧脸都映得通红。
黄大厨端着一大盆炖好的土鸡汤从厨房走出来。
热气腾腾，香味直接盖过了木柴燃烧的烟火气。
他把铁盆重重放在长桌上。
顺手把沾着面粉的围裙解下来，扔在椅背上。
用力拍了拍手。
“这火点得好啊，看着就痛快。”
黄大厨走到篝火边，拉了个竹椅子坐下。
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何昊，咧嘴一笑。
“小昊，这大好夜色，光干坐着多没意思。”
黄大厨指了指靠在墙角的木吉他。
“昨晚那首戏腔没听够。”
“今天这氛围，不给大家再来一首？”